「不辛苦，就是條件差了點。」宋文驄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屋裡坐吧，有茶，就是茶葉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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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比外面還簡陋。一張桌子，幾條長凳，牆角堆著圖紙筒子。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是個咬了一半的饅頭，硬得能看出牙印。
賈偉沒坐，走到牆邊去看那些圖紙。牆上釘著幾張氣動布局草圖，用鉛筆畫的，線條很細。賈偉認出那是鴨式布局的草圖，機翼後掠角很大，進氣道在腹部。
「氣動布局定了？」賈偉問。
「初步定了。」宋文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鴨式布局，腹部進氣，雙三角翼。我對比了十幾種方案，這種超音速性能最好。」
「亞音速呢？」
「差點。」宋文驄老實承認，「但咱們要的是高空高速截擊機，不是格鬥機。」
賈偉轉過身，看著宋文驄：「如果我要它既能高空高速，又能中低空機動呢？」
宋文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賈組長，那得用電傳飛控。機械操縱根本撐不住這種氣動布局的靜不穩定設計。」
「電傳飛控，我有。」
賈偉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紙袋沒封口，露出裡面一疊泛黃的資料。
宋文驄遲疑了一下，伸手拿出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停住了。
「這是……法國達索公司的內部資料？」
「法國達索公司某三代機項目早期的電傳飛控技術預研資料。」賈偉說，「原件在法國，這是通過渠道弄來的複印件。不全，但核心算法和架構都在。」
宋文驄手有點抖。他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後，忽然抬頭看賈偉：「哪來的？」
「這個你不用管。」賈偉又從包里取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數據表，「還有這個。米格-23的氣動測試數據，包括風洞試驗的原始記錄和飛行包線。」
宋文驄放下手裡的法國資料，接過鐵盒子。他抽出一張照片，是米格-23的側面照，機身下有一行俄文編號。
「真機？」
「真機。」賈偉說，「大毛中央流體力學研究院的風洞數據，還有試飛院的飛行記錄。可變後掠翼的設計思路我們可以參考，但我不建議做可變翼。太複雜，材料工藝跟不上。」
宋文驄連連點頭，眼睛在那些數據和照片上來回掃。他看得入了神，完全忘了賈偉還站著。
「宋總工。」
「啊？」宋文驄抬頭，「哦，不好意思，我這個人一看圖紙就忘事。您坐，坐。」
兩人坐下。宋文驄把資料小心翼翼收好，才想起問：「賈組長，這兩份資料來得不容易吧？」
宋文驄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賈組長，我想跟您說說實話。」
「你說。」
「項目難。」宋文驄掏出煙，是最便宜的經濟煙，「一是沒錢。上面批的經費，買設備都不夠。二是沒人。所里一共三十七個技術員，平均年齡二十六，沒一個做過整機設計。三是沒設備。沒有大型計算機，風洞也用不上好的，很多計算要靠手搖計算器。」
他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但我想做。」他說，「龍國不能一直沒有自己的戰鬥機。買人家的，人家隨時能掐。米格-21大毛人說停供就停供，咱們連零件都配不齊。這種日子我過夠了。」
賈偉看著他：「你需要什麼？」
「錢，人，設備。」宋文驄說，「按順序排。」
「錢我儘量爭取。」賈偉說，「人可以調，我回去就安排。設備……大型計算機短期內搞不到，但我可以從綿陽那邊給你調一台國產的小型機，做氣動計算夠用了。」
宋文驄眼睛亮了：「綿陽？那個909工程？」
「對。他們做晶片，也需要計算機輔助設計，那邊有設備。」
正說著，門外有人喊：「宋總工，電話！綿陽來的長途！」
宋文驄看向賈偉。賈偉站起來：「應該是找我的。」
電話在辦公室角落裡，是一部手搖式磁石電話，黑膠木外殼磨得發亮。賈偉拿起聽筒，搖了幾下手柄。
「餵？」
「老賈？」是陳啟明的聲音，隔著電話線聽起來有點遠，電流聲沙沙的，「我陳啟明。」
「說。」
「好消息。」陳啟明的聲音帶著點興奮，「良品率提到了，百分之三十。」
賈偉握著聽筒沒吭聲。
「百分之三十。」陳啟明又重複了一遍，「比之前翻了一番。你那邊怎麼樣？」
「我在成都，剛看到項目。」賈偉說，「百分之三十不夠。我要百分之五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老賈，百分之三十已經是極限了。光刻機老化嚴重，對準系統偏差越來越大。我們需要更多備件，特別是那台尼康的光刻機，缺關鍵透鏡，現在用的是替代品，精度差一截。」
「再堅持一下。」賈偉說，「我讓狐狸想辦法弄備件。你先穩住，把能用的片子都篩出來，優先供飛彈那邊。」
「明白。」
賈偉掛斷電話，轉過身。宋文驄站在門口，沒好意思聽，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大概猜到了。
「晶片的事？」宋文驄問。
「嗯。」賈偉說，「龍芯一號，剛試製成功，良品率還上不去。」
「晶片是工業的血液。」宋文驄說，「我們這邊也需要。未來飛機上的飛控計算機，沒有好晶片根本做不出來。」
「我知道。」賈偉看看表，「我下午得走，回四九城開會。我給你留兩個人，從航天系統調過來的，做過氣動計算，你用得上。」
「謝謝賈組長。」
「不用謝我。」賈偉提起包，「你把飛機設計好，就是謝我了。」
從所里出來，吉普車已經等在門口。賈偉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宋文驄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份法國電傳飛控的資料，風吹得資料邊角翻卷。他身後，那幾個年輕技術員圍著木工桌，正在給一個木頭模型打磨機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