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定檔

2026-09-12 15:59:08 作者: 筆下日月星辰
  七月過半,江若曦的電話打過來時,秦風正對著宿舍那摞書發呆。七月的蟬剛開始叫,窗縫裡鑽進來的熱風裹著書頁味。他手邊那摞專業書翻了幾頁就擱下了——心思不在上頭,在江若曦那通電話上。這戲從開機到現在,他沒催過一次,也沒問過一次進度,只等該來的消息自己來。等了快一年,該來的,果然自己來了。

  「後期完了。」她說,「粗剪到精剪,老周摳了快一個月的色調和配樂,一處一處磨。現在能談播出了。」

  「平台定了嗎?」

  「一家做長視頻的網站接了,條件談得不錯。」她把條款發了過來,「你只看那三條紅線那幾行就行。」

  秦風點開文檔,直接拖到末尾。那幾行字他其實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可還是一字一字看了。結局照本子、無植入、演員老周挑——三行都在,一個字沒動。他回了個「行」。

  其實他本可以不用看。江若曦辦事,他放心。可這條線是他畫的,畫的人得自己盯著落沒落實,不能假手旁人替他確認。這是規矩,也是他給自己定的——放權不放眼。

  他早年見過太多人,把線畫給別人,自己就撒手不看了,結果線被人一寸寸挪到認不出原樣。他不信那個邪。這戲從頭到尾,他只做兩件事——出錢,畫線。出錢容易,畫線難,難在畫完還得自己盯著落沒落到位。江若曦能把事辦妥帖,他信;可信歸信,那一眼得他自己過。交出去的活兒,收回來時得親手核一遍,不是對誰不放心,是他對自己交的帳負責。這戲他出的是真金白銀,畫的線也是真格的,哪一道口子鬆了,他比誰都先看得見。所以江若曦把條款發過來,他一字一字看,不是不信她,是這戲的根在他畫的線上,他得自己確認根沒動。

  可臨到簽,對方來了一句:中插想放兩條GG,給的價不低,就當給播出添點彩頭。

  秦風看著那行字,沒猶豫,回了三個字:「不塞。」

  江若曦那邊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頂回去了。」她太了解他了——這姑娘管錢管排播,跟了他快兩年,什麼能松什麼不能松,門兒清。掛了電話,秦風想起年初殺青那回,江若曦也是這麼一句「你自己核」,把清單推到他面前,不替他做決斷,也不讓他省那道眼。

  她在他身邊兩年,什麼能松什麼不能松,門兒清。當初接手排播,他只交代了一句「按紅線走」,其餘的沒再管過。她沒讓他操過一次心,反倒常在要緊處多問一句,把口子堵在前面。有這樣一個人守著排播,他才敢把眼交出去——交出去,不等於閉著眼。


  這已經是第二次守線。年初殺青那回,他翻清單,三條硬條件一條沒破;如今到了最後一道口子,GG商遞過來的是真金白銀,他還是沒松。不是不在乎那筆錢,是這戲的根在他畫的那條線上——線一松,整盤就歪。他想起年初那家想買斷源碼的公司,開的價更狠,他一句頂了回去。如今這GG商,換了個名目,還是同一樁事:用錢換他鬆口。松一次,就有下一次;下一次,線就看不見了。

  檔期定在下個月的安穩位置,不搶暑期最熱的那幾天,也不湊年底的熱鬧。老周聽完沒異議,只回了一句:「到時候我自己看。」

  這老頭軸了一輩子,軸到連投資方都不敢隨便碰他的戲。秦風當初看中的就是這點——肯軸的人,才守得住東西。換個人,早被GG商那點價晃花了眼。

  他記得有回去棚里,撞見老周為了一個鏡頭的光,跟攝影吵了半個鐘頭,寧可多耗一天也不將就。那會兒戲還沒殺青,資金按天燒著,換個圖省事的導演早讓步了。老周不,軸得理直氣壯。秦風站在門外沒進去勸,他巴不得老周這麼軸——一個肯為一道光較真的人,才肯為整部戲較真。這樣的人,才守得住那三條線,才不會在最後一口子鬆手。

  「你自己看。」秦風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四個字比什麼合同都沉。

  他想起江若曦定檔前那通電話,這姑娘把「不搶不湊」說得像在報帳目。她管排播這兩年,從不多替他做主,卻把每一個能松的口子都替他堵上了。檔期挑安穩位置,是她的主意,也是他默認的——戲靠內容立,不靠檔期蹭熱度。他們之間不用多說,一個把線畫好,一個把線守好,中間那點默契,是一年半磨出來的。她太懂得哪條線能松、哪條不能,所以用不著他開口,該頂的她自己就頂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戲要見人了。從去年冬天定下來,到今年四月殺青,再到七月定檔,一年半的功夫,全壓在了這一部上。成不成,他早不在意那點虛名——他在意的,是那條線從頭到尾沒被人挪過位置。一年半里,多少人想伸手去挪,他都擋回去了,連個縫都沒留。

  窗外的蟬聲不知什麼時候弱了,九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乾爽的涼。他伸手把那摞專業書攏到一邊——這學期的課他還沒怎麼翻,可手裡的盤,一頁頁都是實的。一年半,從定下這戲到定下檔,他沒催過一次,沒搶過一次,就那麼站在線後頭,等它自己走到該到的地方。如今戲要見看的人了,他忽然覺得,等的這幾步,比衝上去的那一下,更值錢。風滿了,他這個畫線的,依舊守在線後頭,不往前湊,也不往後退。戲這盤走到見人的關口,他反倒比開機那會兒還靜——線畫對了,落沒落到位他親手核過,剩下的,聽看的人怎麼開口。那句「你自己看」,他當初說給老周,如今也留給了自己:戲好不好,得等看的人說,他這個出錢的,不搶那句話。

  手機屏暗下去,屋裡的光也跟著暗了。他沒開燈,就那麼坐著,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外頭的蟬。這半年,三盤一子都走到了要見人的關口——地滿了,屋擴了,戲定了檔。風滿了,可他還是那個站在線後頭的人,不往前湊,也不往後退。窗外蟬聲起來了,夏天的熱一層層糊在玻璃上。他伸手把窗簾拉嚴,屋裡暗下來,只剩屏幕的冷光。戲要見看的人了,剩下的,交給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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