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開機

2026-09-01 12:21:18 作者: 筆下日月星辰
  十二月的中旬,北京落了第一場薄雪,還沒積住,化了,地面濕漉漉的,踩上去滲冷。老周來了一趟學校,裹著件舊棉襖,帽子壓到眉毛,搓著手進來,一坐下就咧嘴:」本子磨好了,開拍。」

  秦風正對著電腦改個方案的邊角,聞言抬頭,把眼鏡推上去:」磨了小半年,終於捨得放出來了?」

  」再磨下去要成精了,」老周摘了帽子,頭髮亂蓬蓬的,眼窩有點陷,像是熬夜熬出來的,」該動的都動了,你那三條,一條沒碰。結局照我本子,GG沒塞,演員我挑的,你放心。」

  秦風笑了下。三條硬條件是他畫的線:結局不改、戲裡不塞GG、演員老周挑。當初續集定下來的時候,他就撂過這句話,老周應得痛快,如今是真守住了。他給老周遞了杯熱水:」那就開。錢和線我畫著,別的你說了算。」

  」就等你這句。」老周捧著杯子暖手,眼裡那點疲憊散了些。

  那之後的幾天,秦風沒再去問進度。老周磨本子的時候他就不催,如今本子定了,他更不會湊上去指手畫腳。他只是偶爾刷到江若曦發的劇組籌備照——搭景的、試妝的、老周蹲在監視器前皺眉的——看一眼就划走。這盤棋他下了子,剩下的路,該走的人自己走。他信老周,也信自己當初畫的那條線沒畫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讚 】

  開機那天,秦風去了片場。不是什麼大場面,租的廠房改的棚,外頭掛著」拍攝重地」的牌子,紅底白字,被風吹得啪啪響。裡頭燈架、軌道、綠布一應俱全,幾盞大功率燈烤得人臉上發燙,空氣里一股電纜和除塵劑的味兒。他沒往人群里扎,只站在邊上的陰影里看。老周看見他,隔著老遠招了下手,又轉回去跟攝影比劃機位,兩個人頭碰頭湊在監視器前,嘀咕著什麼。

  副導過來招呼,他擺手:」我就看看,不礙事。」

  他確實是來看的,不是來指手畫腳的。賀導當年翻那二十分鐘樣片,看中的就是老周這股軸勁——別人嫌慢,老周偏要把每句詞焐熱了才肯開機。如今續集,這股軸勁還在,秦風反倒省了心。戲該往哪走,老周比誰都清楚,他這個寫歌的,插不上手,也不該插。

  開拍第一場,是個沒台詞的過場——主角推著自行車走過巷口,背景是初夏的槐樹。演員是老周挑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眉眼乾淨,走路帶點書卷氣。導演喊」開」,機器轉起來,年輕人推車從鏡頭前慢慢走過,腳步不急不慢。一條過了,老周喊」停」,卻沒滿意,走過去跟演員低聲說戲:」你這兒,不是走,是晃。槐花落你肩上了,你沒察覺,但心裡是松的。再來一遍,把那點鬆勁兒放上。」


  第二條,年輕人肩膀鬆了些,路過槐樹時微微偏頭,像真有花瓣落下。老周點頭:」這條成了。」

  那條過場戲前後拍了三遍,每遍老周都要摳那個」晃」的勁兒,演員從生硬到松泛,旁觀的人都能看出來差別。棚里有人小聲說」老周這軸勁又上來了」,旁邊立刻有人接」軸點好,軸出來的東西經看」。秦風聽著,嘴角動了下。他早知道,這戲交對了人。

  秦風在邊上聽著,沒湊過去。他想起定續集那回,自己跟老周說的」錢出線畫不干涉」——錢他出,線他畫,戲怎麼拍,他一個字不沾。如今站在這兒,他認這句話。

  」你真不干涉?」老周中途溜達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問,眼裡有點促狹。

  」戲你最懂,」秦風說,」我懂的你不聽,我不懂的你別聽。各守各的。」

  老周哈哈一笑,拍了下他肩膀,回去了。

  中午歇著,清月來了。她拎著個保溫桶,老遠沖秦風晃了晃,走到跟前才遞過來:」排骨湯,趁熱。」

  秦風接了,手指碰到桶壁,溫的。」你怎麼知道今天開機?」

  」江若曦說的,」清月在他旁邊站了站,沒多留,」她說你肯定來,讓我順路帶一份。喝完把桶給我就行,不用送。」

  她說完,轉身找了個角落坐著,沒往他跟前湊,也沒跟旁人熱絡,像只是來送個東西,送完就安分待著。秦風揭開桶蓋,熱氣撲臉,湯里的排骨燉得爛,油星浮著,香。棚里烤燈的熱混著湯的暖,他喝了兩口,心裡那點冬日的冷,被這口湯熨平了些。周圍是收工間歇的嘈雜——有人搬軌道,有人笑罵,有人在遠處打著電話對日程,這一切跟他隔著一層,他是局外人,卻又不算完全在外頭。

  他端著桶,靠在牆邊慢慢喝。湯是清月自己燉的,火候掐得准,他喝得出來。從前他一個人對著電腦熬方案的時候,哪有這麼一口熱乎的湯等著;如今身邊各有各的人,各守各的位,倒把日子填得厚了。他不是貪這點暖,是貪這點」有人記著」的踏實。

  江若曦下午發了條消息,報排播節奏:」開拍了,進度穩,不趕。檔期留了餘地,不跟別的撞。」

  秦風回了個」好」。他盯著屏幕上的字,沒多問。這攤戲,他早把權交了出去——紅線畫完,剩下的全在老周和江若曦手裡。他把手裡的活兒,一樣樣交出去,自己退到線後頭當個看門的。從前他總怕交出去的東西跑了樣,如今明白了,對的人守住的,比自己攥著更穩。


  傍晚收了工,老周過來跟他碰了下拳:」頭一場順。你那三條,我記著呢。」

  」記著就好,」秦風說,」剩下的你忙,我不添亂。」

  走出棚子,外頭的風比棚里冷得多,一開口就是白氣。秦風把空桶拎著,想著清月那句」不用送」。她總是這樣,不遠不近,該在的時候在,不該在的時候不黏。他喜歡這種分寸。

  風從棚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得他領口發緊。他忽然覺得,這一年多,自己退得越來越往後了——從顫動天天盯數據,到如今連戲都不進組,把手裡的線一根根遞出去。退,不是弱,是知道哪根線該攥、哪根該放。

  書這盤,從」定了」到」動了」。他在心裡給那格補了句:開拍了。

  風更實了,但都還穩。這一頁,先翻到這兒。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