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關村那屋的空調外機轉得更勤了。十一月底，屋裡的暖氣片燙得手不能久放，凌玥卻還穿著那件薄衛衣，鍵盤敲得噼啪響。秦風推門進去的時候，小安正對著屏幕調參數，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又埋下去。屋裡人多了一個，是上回凌玥挑的那個新手，話少，手穩，叫小鄭，正跟著小安學怎麼接參數，滑鼠點得小心翼翼，像怕點錯了哪根線。三個人，各占一張桌子，機器嗡嗡的，像一間真正在轉的作坊，不再是去年那間空蕩蕩、只有兩個人硬撐的屋子。
凌玥從屏幕後頭探出半張臉：」東西能給別人用了。」
秦風拉開旁邊那張空椅子坐下：」比上回那版順了？」
」順了，」凌玥說，」接口層重寫了一遍，外人照著文檔能跑。」
」說說。」
」文檔寫齊了，」凌玥把椅子轉過來，屏幕上是一份接口說明，目錄列得整整齊齊，」從接入到調用，一步一步，外頭的人照著能跑通。壓縮那份，弱網切換那份，都包進去了。不再是誰來都得我手把手教。」
秦風翻了兩頁，字是凌玥的字，冷、准、不廢話。他看得出來，這份東西她是認真磨過的，不是湊數的。前陣子那幾家中型平台接進去做測試，反饋陸陸續續回來，多是」壓得小還不糊」的實在話，她把這些一條條存著，挑要緊的改進，不挑好聽的飄。如今這些反饋，終於落成了能交付的產品。
」演示一遍。」他說。
凌玥敲了幾下，屏幕切到示例。一個視頻文件拖進去，進度條走完，體積縮了三分之一；再點弱網模擬，畫面先糊半秒，隨即清亮，沒有那種讓人想摔手機的卡死。秦風看著，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問了一句：」穩不穩？」
」跑了一周，沒崩過。」凌玥說，」樣本換了十幾種，手機、電腦、老路由器都試了。弱網那塊我加了重試，不是硬扛，是先糊後清，觀感能接受。」
秦風」嗯」了一聲。這聲」嗯」，凌玥等了挺久——從雛形到能交付，她熬了不少夜，屋裡那盞燈常常亮到他路過都還沒熄。
」又接了一家。」小安在旁邊補了一句，」做短片的那個網站，體量比之前那幾家中，大一圈。」
凌玥接話：」他們測試跑通了，說要正式接。我給他們留了接口，調得動，核心那層不沾。」
秦風聽著，心裡有數。風這盤，從去年那間空屋兩個人，到如今產品擺上檯面，路是一步步踩實的。但他清楚，擺上檯面，就意味著有人會來探底線。
果然，下午來了個新客戶。不是平台，是個做硬體起家的老闆，姓范，西裝挺括，一坐下就開門見山：」你們這套壓縮和弱網切換，我看了demo，不錯。我想買斷源碼，或者控股，價錢好說。」
范老闆進門時，秦風注意到他眼光掃過屋裡三台機器，掃過牆角堆著的設備箱，最後落在凌玥身上，像在估這屋值多少錢。那種把人當資產的眼神，秦風熟——早年有人看顫動，也是這副樣子。
屋裡的鍵盤聲停了一瞬。凌玥看向秦風。
秦風沒急著答，先把水杯擱下：」源碼不交，控股也不行。」
范老闆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是談價的開場：」秦總，買斷了對您也是好事，一次性落袋，省得天天盯著運維。」
」不是落袋不落袋的事，」秦風說，」帳可以分，權不能分。你們用，別人也能用，各付各的，這叫分帳；源碼和核心邏輯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捏在手裡，這叫分權。分帳可以，分權不行。你要的是用著順手，不是把我們這攤捏成你底下一塊。那咱就不是一回事了。」
范老闆的笑淡了點：」您這紅線，畫得夠死。」
」死才立得住，」秦風說，」松一寸，後頭就得松一尺。今日為筆錢讓了源碼，明日就得讓決策，讓到最後，這屋還是不是凌玥的，難說。」
范老闆沉吟了幾秒，沒再糾纏。臨走撂了句」我再想想」，推門出去了。門合上，屋裡暖氣片滋滋響。
凌玥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手指沒停，敲得反而更密了，像在說」用不著你操心」。
」這號人，見的第二回了。」她說。
」第二回也得頂回去，」秦風說，」頂多了，外頭就都知道這屋的規矩。規矩立住了，省得每次重說。」
小安帶著小鄭過參數，凌玥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句，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自己上手。老陳從屏幕後頭探腦袋，笑：」凌工，你這屋有人接班了。」凌玥沒理他，手底下的鍵敲得更密了。
秦風看在眼裡，沒多話。這屋的班子，從兩個人到三四個人，從」凌玥一個人扛」到」小安能帶人」，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樣。他不是撒手，是把手裡的線，一根根，遞給了對的人。當年259掛牌，是秦風替這屋把的關；如今凌玥自己能守這道關了，他樂得省心。
臨走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三台機器亮著，三個人各忙各的，鍵盤聲連成一片，像一顆心，開始有節奏地跳。風這盤，從」苗」長到了」有點樣子了」——但還不到」成了」的時候。成了，得等風真到跟前，手裡這東西，剛好接得住。
他把手插進兜里，走出中關村。冬夜的冷風往領口裡鑽，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往後找上門的人只會更多，他不急著把門敞開——門留道縫，先看清外頭站的是誰，再決定放不放人進院子。這一年來他走明白了：來的人越雜，越得認準了再放，不能誰來敲門都習慣性讓出院子。
他走回學校，路邊梧桐剩最後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滾過腳邊。一年前這屋剛租下時，凌玥一個人對著黑屏調參數，他站在門口都插不上話；如今屋裡坐了三四個人，他這個外行反倒成了最閒的那個。技術這攤，他從頭到尾沒寫過一行核心代碼，卻把最要緊的那道門，替他們焊死了。門裡的人只管把東西做紮實，門外的風再大，也吹不進核心。他想，這就夠了。
這一夜，屋裡燈亮到挺晚。他沒催，也沒躁。風更實了，但他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