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暑氣正盛,蟬鳴從早到晚不停,像誰把一台破收音機開到了最大。江若曦來報時,秦風剛從城西看地回來,鞋底還沾著干土,褲腳上掛了兩根草屑。
」定了,」江若曦說,」老周接了,做續集,還有衍生。但慢——先磨本子,不開拍。」
他沒問具體數字,也沒催進度。戲是慢工,急不得,他也從不催。賀導翻那二十分鐘,他看中的就是那股不肯將就的勁兒;這回續集,他還是那套——出錢,畫線,不干涉創作。前世他見過投資人逼著改戲、塞GG、塞關係戶,最後戲毀了,錢也沒回來。這世他反著來:錢出,手不伸。錢從哪兒來,他心裡有數——上半年A股清倉落袋的那筆,專款里留著,不碰楚天華的本金,不碰收租的活水。出這份錢,睡得著。
」平台那邊催得緊不緊?」秦風隨口問。
」緊,」江若曦說,」三天一個電話,說檔期、說陣容,話里話外想催我們快。老周沒理,我回的都是'在磨本子'四個字。」
秦風笑。這倆人,一個不理,一個拖字訣,配合得剛好。他最怕的就是被催急了亂承諾,如今兩頭都穩,他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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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塞GG?」他確認了句。
」老周把那關死死的,」江若曦笑,」他說戲成了,不能毀在GG里。演員他挑,結局他定,一條不讓。」
秦風笑。這老頭,被這盤棋磨出了骨氣。當初賀導翻那二十分鐘,多少人替他捏汗,怕戲胎死腹中;如今收了官、口碑穩了,他反倒更較真了。秦風看著江若曦亮著的排播屏,想起收官那回,口碑比預期穩,老周發來」踏實」——這回,又是踏實。
江若曦又說了句閒話:」老周這兩日,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翻舊本子,說要把續集的魂接上,不急著寫新詞。我問他急不急,他說'戲是慢火,火太猛糊鍋'。」
秦風聽著,心裡那點放不下,也落了地。老周這人,越到關鍵時刻越沉得住。他把續集交給他,值。他想起收官那晚,老周發」踏實」,那時是戲成了;如今續集定了,老周還是這個字。一個」踏實」,從收官用到續集,說明這老頭把」不急」刻進骨子裡了。秦風覺得,自己這一年沒白陪著這盤棋走——陪出來的,不只是一齣戲,是一個能扛事的人。
老周后半夜又單獨給秦風打了個電話,就一句:」我接了。你那三條,我一條不讓。」
秦風笑了:」接了好。錢的事,江若曦找我。」
」成。」老周掛前頓了頓,」謝了。」
這」謝」字,不是謝錢,是謝秦風把主意還給他。秦風懂,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秦風掛了電話,靠著宿舍的牆,有點出神。這一年,他從」自己扛」走到」讓別人扛」,走的不是退,是進。戲有人守,錢有人管,地有人養,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樣——因為當得像個樣,才騰得出手看更遠的風。
那幾日校園裡人少,樹蔭濃得化不開。清月來的前頭,秦風剛從圖書館回來,兩人碰在宿舍樓前的長道上。她提著桶,他拎著本閒書,並著走了一段,誰也沒急著開口。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倒顯得這條道更靜了。柳葉垂下來,掃過她肩頭,她抬手撥開,笑說」這柳今年瘋長」。秦風說」嗯,跟你們老周一個脾氣,慢不過勁兒」。
清月來那天,是周末。
她拎了個保溫桶,笑:」琴房外頭那棵柳,今年長得旺,我從那兒過來。」
秦風接了桶,打開,是排骨湯,溫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點藕的甜。兩人坐在宿舍,他電腦上正放著老劇重播,一集剛開。她沒問他在忙啥,他也沒說。兩人就那麼看,湯一口一口喝,屋裡的風扇搖頭吹,熱氣被湯的暖壓下去一點。窗外蟬聲一陣接一陣,屋裡倒是安。
」這戲經看。」清月說。
」嗯,慢工。」秦風說。
她沒多說,他也沒多問。這種不黏不膩的分寸,他喜歡。兩人都沒把什麼重的話掛在嘴邊,可夏天那碗湯的溫度、戲播那晚並著肩看字幕的安靜,都還在。有些話不必說,說了反而輕。她喝完湯,把空桶收進包里,沒多留,說」我回去了」,推門走了,門合上的輕響,跟這劇的結尾一樣,利落。兩人走到宿舍樓下,她把桶遞給他,沒多說就上樓了。秦風看著她背影,沒追。這種不遠不近,他習慣了,也喜歡。
老周在群里發了一行字:踏實。
跟收官時一個詞,但這次是續集定了心。秦風看著,沒回,只笑了下。這老頭,如今也學會等了——等本子磨好,等戲慢慢開,不急。從被賀導翻那二十分鐘,到如今續集定了還壓著慢慢磨,這老頭走了一條長路,秦風看在眼裡,沒點破,只覺得值。他想起這老頭一路從被賀導翻二十分鐘的手足無措,到如今續集定了還壓著磨本——這一年,老的穩了,小的也長了。
夜裡他插上U盤。
那一頁六格,書那格底下,他另起一行,寫得慢,穩:
續集定了,靠人。
寫完他停筆。他不寫」爆」,不寫」賺」,只寫」靠人」。書這盤,從本子到鏡頭,從陪著看到管錢排播,一圈人,各守各的位,把一盤棋走到了收官,又走到了續集。沒哪樣是他沖在頭裡搶來的,都是他退後半步,把對的人等來,把該守的線看牢,餘下的,交還給時間。
劇這盤,往後慢慢走。不急開拍,不急回收,先磨本子,把根扎穩。他想賀導說的」這不像網文」——那聲改口,是這盤棋的起點;如今續集定了,起點之後的路,還長。
他把U盤拔了。窗外七月的夜悶熱,蟬聲一陣接一陣。但他心裡,是安穩的涼。書收了官,續集定了,風也在長,兩盤各安。三盤棋,書這一盤又往前挪了一步。剩下的,交給老周慢慢磨,他不催,也不搶。戲是慢火,火候到了,自然香。他信老周,也信這盤棋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