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扯得人耳朵發燥。中關村那屋的空調外機轉得更勤,窗台上的灰積得能寫個字,凌玥月初擦過一趟,第二天又蒙上一層,她也就不理會了。小安來得最早,推門先開窗,熱氣混著外頭的蟬聲湧進來,他皺了下眉,又把窗關了——開著更熱。
凌玥把小安叫到屏前,遞了份參數表,說:」今天給你看個東西。」
是SDK雛形。
上回第三單,對方要的是」方案和服務」,凌玥帶著小安接了。這回她把」做成別人能用的東西」落了地——一套可嵌入的小工具,視頻壓縮的SDK雛形,顫動用著,兩家教育客戶也接了進去。小安在旁邊遞參數,手指在觸摸板上劃,調出一段演示:接進去,一段視頻壓到三分之一,弱網先出糊的再清,人臉連著,動作沒斷。屏上的畫面縮了又清,像變戲法,小安看得眼睛亮。
」這東西,能嵌進去了?」小安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小安撓頭笑,說自己剛來那會兒,連演示都不敢點,怕點錯了把人家的視頻壓沒。老陳在屏幕後頭探腦袋,接了句:」現在敢了?」小安嘿一聲,耳根有點紅,沒答,手指卻更穩了。
這東西不是一天攢出來的。前陣子凌玥悶頭寫了好些天,秦風路過幾次,都見她對著那段核心代碼發呆,手指在鍵盤上懸著,半天落一個字——那是她在摳最要緊的那道壓縮邏輯,既要把效果做出來,又不能把底交出去。有回小安湊過去看,她把屏幕一側轉開,沒攔,但那塊核心區的窗口,始終沒讓他湊近。秦風在門口見了,沒說話,轉身走了。這丫頭,守線守得比他還緊。
秦風進屋時,正看到這一幕。他拉了把椅子靠門框,不往深處擠。這屋姓」凌」,他早認了。
」怎麼樣?」凌玥抬頭,難得主動問了句。
」先做小。」秦風說,」不催大,不急著往外鋪。」
他沒多夸。夸多了人飄,點到,她懂。凌玥手指頓了下,繼續敲,沒應聲——這丫頭,從前連title都不要,如今能獨立把東西做出來,還能主動問」怎麼樣」,底氣是從裡頭長出來的,不是誰給的。老陳在屏幕後頭探腦袋,笑:」凌工現在東西都能打包了。」凌玥頭一偏,手底下敲得更快,嘴角卻沒繃住,露出一點被誇到的樣子。
演示完,秦風沒插手細節。他只看了一眼核心代碼的位置——那塊他畫了死線,不交、不泄。日常怎麼寫、怎麼排、接口怎麼留,他一概不管。這屋的人,從兩個變成三個,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越來越像樣。凌玥早先說過,要把東西做得別人也能用,那時聽著還是句念頭,如今這念頭落了地,成了能嵌進去的小工具。風這盤,從一間屋,到一塊牌,到如今三個人、三單外活,還多了個能用的東西,它自己長起來了。
臨走前,秦風隨口提了句行業現象。
」現在網上視頻量大,」他說,」地鐵里加載轉圈,在家一下就開,弱網卡頓是繞不開的牆。你們這東西,卡在這道縫裡,遲早用得上。」
他沒綁具體平台。不點破,點破了容易飄。他只說普遍現象——視頻在網上跑得越來越多,弱網加載卡頓,不管哪家的產品都得撞這道坎。凌玥那套東西,恰好堵在這道坎口上,等風真來了,剛好兜住。小安在旁邊記了句」弱網是牆」,秦風瞥見,沒糾正——這比喻糙,但准。
後來的幾天,單子真來了。凌玥用這SDK,把新客戶的視頻三兩下接進去,省了從前一遍遍手搓的功夫。秦風在門口看著,沒進去。他看的是這東西真在替這屋省力氣——產品化不是圖好聽,是真能把人從重複里解放出來。這盤棋,開始有」槓桿」了,但不是錢的槓桿,是東西的槓桿。
有回他路過,聽見凌玥跟小安拆模塊:」這段壓縮你別動,調那頭的接口就行,像搭積木,塊是現成的,你拼。」小安」哦」一聲,照著拼,拼完自己點了遍,眼睛亮了——原來不用從頭寫,也能跑。秦風在門外站了會兒,沒敲門。他從前帶人,是手把手教;凌玥帶人,是給工具、教用法,人自己長。這屋的班子,帶的法子也變了,往」能自己走」那路去了。
他不插手這盤的細節。這世他學會的,不是把門焊死,是院子開多大、放誰進,主意自己拿;學會的,也不是什麼都攥在手裡,是攥該攥的線,把其餘的交給對的人。中關村那屋,凌玥是主位,小安是幫襯,他站在門外的那道保險。
有回小安問他」秦哥你咋老坐門口」,他說」這屋是你的,不是我的」。小安愣了下,沒再問,低頭敲鍵,敲得更踏實了。秦風看在眼裡——這徒弟,不光學技術,也學這屋的規矩:誰的地盤,誰做主。
出了屋,夜路不長,教學樓前那盞路燈把他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老長。一年了,技術這盤從」一間屋」長到」能用的東西」,路還長,但他不急。前世他見過太多人,風還沒刮到跟前就先張羅著要大,等風真來了,自己腳還沒扎穩,反被掀了個跟頭。這世他反過來——先把東西做紮實,等風真來了,手裡的剛好接得住。他不急著看它開花,只看著它,一節一節,往外伸。
夜裡他插上U盤。
那一頁六格,風那格底下,他另起一行,寫得慢,穩:
風這盤,有了能用的東西,但還只是個苗。
寫完他停筆。他不寫」成了」,不寫」贏了」,只寫」只是個苗」。苗要長,得澆,得等,急不得。從看地,到落子,到如今技術出了苗,一年裡三盤加一子,一樣一樣,都是慢慢長的。他平時少回頭,可這一年偏想回看一眼——走過的彎,記下了,下回才繞得開;踩實的步,記下了,下回才踩得穩。
他把U盤拔了。窗外六月的夜悶熱,蟬聲一陣接一陣。但他心裡頭,是清清靜靜的涼。風更近了,但他不動。等風真到跟前,手裡的東西剛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