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茶室,暖氣開得足,茶氣裊裊。秦風跟賣方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賣方是個投資客,姓周,四十多歲,西裝筆挺,手腕上一塊表,亮得有點晃眼。中介把雙方約到這兒,自己坐邊上,笑眯眯地倒茶,像個和事佬。周先生開口就報了個價——比262章那家中介虛報的還高,高出一截不止,語氣裡帶著」這價你偷著樂」的勁兒。
秦風沒皺眉。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放下杯子,像在品那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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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以為他猶豫,添了把火:」這片馬上起來,你晚一步,這價都拿不到。我手裡好幾撥人盯著呢。」
秦風不接這話。他心裡有數——價虛,他不點破,也不認。
——
芊芊前期摸的底,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她沒露他是買家,只托家裡的人,拐彎抹角探了周先生的底。探回來的消息,秦風記在筆記本上:這位手裡有幾處資產,資金鍊繃得緊,這塊地他其實急著變現,外頭還有別的窟窿要填。報價高,是虛張聲勢,是真急,也是想多撈一筆算一筆。
他後來自己去了一趟那片,沒以買家身份,就當路過。果然看見周先生吹的」另外幾處好資產」里,有一處臨街商鋪掛著」轉讓」的牌子,玻璃上灰濛濛的。他沒停留,轉身走了。眼見為實——人急著證明自己不急,往往最急。
秦風心裡有數,面上不動。他跟周先生聊了些不咸不淡的——地塊周邊的規劃,老廠區的改造節奏,兩個人像在談天,不像在談錢。周先生幾次把話往價上引,秦風都輕輕撥開,不接招。
他等的,是那個中間點。賣方急著用錢,拖得起的是他。風那盤是等,樓市這盤也是等。等對方繃不住,價自然松。
他甚至想過,若周先生一直咬著價不放,他最多耗到什麼時候。心裡有個數,才不慌。等,不是乾等,是帶著預案等——預案他寫了,止損線劃了,價的上限也定了,超了就走,絕不戀戰。
茶涼了,中介又續上。秦風喝著,聽周先生講他」另外幾處好資產」,語氣越講越滿,反倒讓秦風更確信——真正底氣足的人,不急著證明自己底氣足。越滿,越虛。他想起前世那些吹得最響的,往往最先出事,話里的滿,是慌的反面。
——
第一輪談完,沒定。
周先生送他到門口,笑著說」再想想」。秦風也笑,沒應那」再想想」,只說」價不合適,我想想合適的人」。這話遞過去,是有意的——他不想讓對方覺得非這塊不可,也不想撕破。中介在旁邊打圓場,氣氛沒僵,但秦風知道,那層虛價,已經被他撬了道縫。
回去的路上,他給芊芊發了句:」底摸得准,謝了。」
那頭回:」應該的。他比我們急。」
秦風看著這行字,想起262章她學會」藏住自己」,如今又學會」摸清別人」。這姑娘,跟著他半年,長的不只是見識,是分寸。他收起手機,腳步慢了些。談判這盤,他主位,她助攻,各司其職,不搶戲。
他把手機揣回兜,忽然覺得這姑娘越來越像當年的自己——不是搶,是等,是悶聲把底摸透。半年前她還是個」按紙走」的新手,如今能替他摸清一個投資客的老底。帶人這件事,他好像比自己想的會。
等周先生回話的那兩天,秦風沒幹等。
他把合同預案又過了一遍,止損線的數字,對著筆記本上那行,一個一個對。楚天華說的」根不動」,他記著;自己定的」專款不槓桿」,他也記著。這兩樣,是這盤棋的兩條腿,少一條都站不住。他甚至想了想,若周先生一直不松,他最多等到什麼時候——心裡有個數,才不慌。等,不是傻等,是帶著預案等。
楚天華那句」買容易守難」,他現在品出味了。談判是買的尾巴,守是買的開頭。價談下來只是第一步,往後多少年,這塊地都得他盯著。他想,急不得。
——
第二輪,周先生沉不住氣了。
他忽然把價往上抬了一截,語氣硬了些:」秦同學,這價我給面子了。你要再磨,我就給別人。」
這是施壓。秦風聽懂了——不是真有別家,是怕他繼續往下壓,先把話撂硬,逼他慌。
秦風沒慌。他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看了周先生一眼,慢慢站起來。
」這價,」他說,」我不要了。緩緩。」
周先生愣了。他料的是這學生樣的人會討價,沒料到直接起身走。中介趕緊打圓場:」別別,再談談——」
秦風擺了擺手,沒多說,轉身出了茶室門。風一灌進來,暖氣里的悶散了,他深呼吸一口,涼的,清醒。背後傳來周先生壓低聲音跟中介說的什麼,他沒回頭聽。他信芊芊的底,信自己的等。走出茶室,外頭路燈黃黃的,照著空蕩的街,他忽然覺得,這步棋走得對——你越急著要,越容易被拿住;你捨得走,對方才捨得讓。
——
隔了兩天,周先生主動打來電話。
價,降回了秦風心裡那條線。不卑不亢,像是」商量好了」,但秦風知道,那是繃不住了——別處的窟窿,等不得。
秦風這才坐回桌子前。價他認了,但附加條款,一個字不能改。
」止損線,」他把合同草案推過去,」寫在附加里。地價跌破這條,我有權退,違約金按約走。」
周先生看了眼,想砍,秦風截斷:」這條沒得談。別的能商量,這條定死。」
對方沉默了會兒,簽了字。
楚天華後來聽說了,在電話里只回了句:」穩。」
秦風笑。這」穩」字,是老頭最高的評價。從看地到立殼,到如今談判,他一步沒飄。價定了,只差簽字付款,但他不急著慶祝——簽了,才是真的。
夜裡他走回學校,月色清冷,他摸了摸兜里筆記本的邊角,那行止損線,他一筆一畫寫下的,如今釘進了合同,也釘進了這盤棋的根。前世那些字據,他多半是慌著簽的,簽完手心冒汗,夜裡睡不踏實——因為根本沒看清紙背面寫著什麼。這世這筆字不同,他落得慢,落得穩,根沒動,線畫死了,簽完反而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