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中關村那屋迎來了頭一個」外人」。
來的是個做在線教育的老闆,姓孫,三十出頭,穿件灰衛衣,說話快,眼睛亮,進門先掃了一圈屋裡的屏和線,嘴角動了下,像在估量什麼。他是通過李萌搭上的線——顫動那套海外卡頓方案跑順了,圈子裡有人問起,李萌順嘴提了句」我們背後有個技術團隊」,姓孫的自己找了過來。張浩帶著人來的,進門有點拘謹,叫了聲」凌工」。凌玥抬頭,點了下頭,跟從前一樣,不躲也不熱乎。老陳從屏幕後探出半個腦袋,難得接了句:」坐。」秦風也在,靠在門框上,沒進屋深處。他今天不打算坐主位,這屋姓」凌」,不是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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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孫的把需求攤開,比劃著名講。他們做職業培訓,課程視頻多,學員分布在網絡條件雜七雜八的地方——有的在老家鎮上,信號飄;有的拿手機流量看,一到晚上就卡。客服後台的卡頓投訴,一個月能攢一小沓。他之前試過幾家通用的壓縮工具,要麼壓完畫質糊,要麼弱網裡直接轉圈,學員罵,退課率跟著漲。他聽說有家能把視頻體積壓下去還不掉畫質,想買一套方案,嵌進自己的平台,讓學員在哪都能順順噹噹看。
秦風聽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單子不大,正合適——小步試水,不貪大。但他要把線畫死:
」方案可以給,」他對姓孫的說,」接口留著,你們調得動。但源碼不交,核心的壓縮和弱網切換邏輯,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不排他?」姓孫的問。
」不排他。你用,別人也能用,各付各的。」秦風說,」但你想要我們按你們平台定製、長期維護,那是另一筆帳,另談。」
姓孫的點頭,沒糾纏。秦風看得出,這人也是做實業的,懂分寸,不想一口吃成胖子。他見過太多一上來就要」獨家」」控股」的,那種他直接拒。姓孫的這種,能處。兩人又聊了聊交付節奏,姓孫的說得實在:」我不催,你們做紮實了再給,別為了趕我耽誤自個兒的事。」秦風點頭——這種客戶,比催命的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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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跟客戶技術對接的,是凌玥。
這是她頭一回,不是對著秦風、不是對著老陳,而是對著一個真金白銀的外人,談真需求。秦風沒坐過去,就在門口聽著,不插話。
凌玥開頭有點緊。她把需求文檔翻開來,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像在找穩神的辦法。姓孫的問得細:弱網切換的閾值怎麼定,視頻體積壓到多少算夠,接口文檔什麼時候給。她一一記在筆記本上,偶爾抬頭,用她那種平鋪直敘的調子答兩句,不多,但都在點上——」閾值我們給默認,你們也能改」」體積壓到三分之一,畫質肉眼看不出」」文檔一周內給」。答到接口那處,她忽然來了狀態,翻開電腦調出一段演示,點一下,視頻縮了三分之一,拖到弱網項,先糊半秒,清,人臉連著,動作沒斷。姓孫的眼睛亮了:」就這個。」
老陳在旁邊遞了份列印好的參數表,沒搶話。那場面,有點像師傅帶徒弟頭回見客——凌玥是主位,老陳是幫襯,秦風是站在門外的那道保險。姓孫的走的時候,跟凌玥握了下手,說」凌工專業」。凌玥愣了下,回握了,沒多說。秦風在門口看著,嘴角動了下。這丫頭,從前連title都不要,如今能獨當一面接外客了,還能在關鍵時刻甩出演示鎮場——那是她自己的底氣,不是誰給的。
姓孫的走了,秦風才進屋。凌玥低頭敲鍵盤,沒抬頭。他沒誇她,只說:」剛才那段演示,早該這樣用。」她手指頓了下,繼續敲,沒應聲。這種不夸,是最高認可——夸多了,人飄;點到,她懂。老陳在旁邊笑:」凌工現在鎮得住場了。」凌玥白他一眼,手底下的鍵敲得更密,像要把那點得意敲回去。秦風看在眼裡,沒多說,退到門口。這屋的班子,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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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姓孫的多問了一句:」你們這公司,要不要融資?我這邊能引點錢,估值好說。」
秦風笑了下,沒接那熱乎勁兒。
」這公司,」他後來跟張浩說,」往後跟誰分帳都行,跟誰分權不行。」
張浩一愣:」還是那句?」
」還是那句。」秦風說,」劇組那回我頂回去一個塞人的,就為這句。技術這攤,凌玥占大頭,東西是她做的,主意得她拿,也得我拿。拿了人的錢,就得聽人的話,那時候東西還是不是自己的,不一定。」
張浩點點頭,沒再多問。他記著259章掛牌那次,朋友引大資方,秦風也是這一句頂回去的。姓孫的沒再勸,他懂,這不是保守,是死理,走的時候反倒多了分尊重——肯拒快錢的人,不多。
張浩後來跟秦風說,姓孫的回去跟他聊起,說這公司」有骨氣」。秦風聽了笑——骨氣這詞,他不愛往自己身上貼,但拒快錢這回事,他做對了。前世他恨過那些不肯給錢的自己人,如今他懂,不肯給的,往往是不肯交權。肯交權的,才肯一起走遠。
他走到教學樓前,路燈把影子拉得長。一年了,局勢在變,找上門的人越來越多,可那句」分帳可以分權不行」,從249章劇組、到259章掛牌、到今天門外有人,他頂了三回,一回沒軟。動的,是外頭;不動的,是他守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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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秦風走回學校,風裡有點涼,吹得他拉高了拉鏈。
公司第一單給了顫動,第二單外頭找上門,路子慢慢寬了。但他清楚,這盤棋才剛往外探出一隻腳。簽約那夜他翻了翻手機,姓孫的發來條」合作愉快」,他回了個」穩」,沒多話。
風這盤,開始往外走了。但步子,得小。
他把手插進兜里。遠處教學樓的燈還亮著幾扇,像誰也睡不著。門外來人了,是好事,但他不急著把門敞開——開一條縫,先看看外頭是誰,再決定放不放進院子。急著裝大門,容易放進不該進的。這世他學會的,不是把門焊死,是開多大、放誰進,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