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年前最後一場飯局。
地方是投資方那邊定的，一家做本幫菜的館子，包間在二樓，進門要脫鞋換拖鞋。桌上轉盤轉得慢，菜一道道上，每上一道服務員都要報菜名。
對方老總姓龐，五十上下，一件深色開衫，說話溫和，敬酒只抿一口。他不談錢，也不談本子，前半場一直在講他去年去日本看櫻花的事，講得挺細，講到某個小鎮的一家蕎麥麵館。
江若曦陪著笑，笑得很標準。
秦風聽著，一句話沒多說。
他知道這種場合。真正要說的那句話，一定在後半場。
酒過半巡，龐總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秦啊。」他說，」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來了。
」您說。」
」我有個遠房侄女。」龐總說得很慢，」戲劇學院的，正經科班，今年二十三。孩子挺用功，就是沒機會。你們這個戲，我看了本子，有個角色挺合適——就是女主那個妹妹，戲不多。」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
」不是要你們給什麼好處，就是讓孩子跟著劇組磨一磨，長長見識。」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
桌下有人碰了碰秦風的膝蓋——是江若曦。她碰了兩下，很輕。
秦風把手邊那杯茶端起來。
他心裡很清楚，這話說得越客氣，迴旋的餘地越小。龐總沒說」我要」，說的是」商量」；沒說」必須」，說的是」磨一磨」。這些詞都是軟的，可軟詞底下那根骨頭是硬的——他等的不是回答，是同意。
秦風把茶放下。
」龐總，您讓孩子來試戲。」他說。
龐總臉上的笑沒變，眼睛慢了半拍。
」試戲？」
」三月十六開機，二月底劇組統一試。」秦風說，」她跟別人一樣，走同樣的流程，導演點頭就用。」
包間裡靜下來。
服務員正好推門進來上湯，一屋子人都沒說話，只有湯盆擱在轉盤上的聲音。
龐總把手從桌沿上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這孩子實在。」他說。
散場的時候他很客氣，一直送到樓梯口，還問秦風家住哪兒，要不要派車。
——
車上，江若曦一路沒說話。
過了兩個紅燈她才開口。
」你知道'試戲'這兩個字在他聽來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他要是能讓孩子去試，就不會在飯桌上跟你提。」她說，」他一提，就是要跳過這一步。」
」我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我不能當場說'不行'。」秦風說，」說'不行'是打臉，說'試戲'是給台階。他自己要不要下，是他的事。」
江若曦看著窗外，半天說了句：」他不會下的。」
——
三天後，對方退出。
理由寫得很體面：內部投資節奏調整，本年度影視板塊暫緩。
江若曦把郵件轉給他，附了一行字：我算一下缺口。
當天下午她把帳算出來了。缺口占總盤子的兩成多。她給了三個選項：一是重新找錢，最快也得四十天，開機得往後推；二是壓預算，砍掉兩場外景，本子要動;三是找人接盤，把一部分份額轉出去。
」第一個推兩個月。」她在電話里說，」第二個要改本子，賀導那兒過不去。第三個最快，但份額得讓。」
」份額讓給誰。」
秦風笑了一聲。
」那就都不選。」
」你還有第四個？」
」我自己補。」
那頭靜了兩秒。
」你補得上？」
」補得上。」秦風說，」但我要說清楚錢從哪兒來——租金那一塊一分不動，那是活水，動了整棟樓就成了擺設。動的是版權分成那份，還有老周那邊這幾年攢下來的。」
」你算過了？」
」算過。」他說，」補完帳上會緊，但緊的是我，不是這個戲。」
江若曦在那頭翻紙，翻了很久。
」我得跟你說個話。」她最後說，」你這麼做，等於把風險全攬自己身上了。以前賠了是幾家一起賠，現在賠了是你一個人。」
」我知道。」
」值嗎。」
秦風想了想。
」江姐，你算過一筆帳沒有。」他說，」要是這一部讓人塞進來一個，往後每一部是不是都得留個位置？」
那頭沒答。
」第二部的時候，來的可能就不是侄女了，可能是個必須演女主的人。」他說，」到那時候我拿什麼拒絕？我上一次都同意了。」
江若曦」嗯」了一聲。
」這戲往後跟誰分帳都行。」秦風說，」跟誰分權不行。」
——
錢是分三筆進去的。
第一筆走的是版權分成，那幾首歌這兩年的錢他一直沒動，攢在一個卡里，這回一次劃出去大半。第二筆是網文那邊的收益，老周聽說以後急了，專門跑來一趟，非要把自己那份也拿出來。
」你的錢你自己留著。」秦風說，」你女兒明年上初中。」
老周站在那兒搓手，最後憋出一句：」那我多寫點。」
」你寫你的。」
第三筆是從公司那邊的備用金里挪的，江若曦做的帳，做得乾乾淨淨，每一筆都有出處，沒有一筆糊塗。
挪備用金那天她給他打了個電話，把話說在前頭：」這筆挪走，公司帳上就只剩三個月的周轉了。要是這半年再出一件事，我們扛不住。」
」那就這半年別出事。」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我知道。」秦風說，」但備用金留著不動，戲就得推。推兩個月，賀導那邊的檔期就散了，演員也得重排。到那時候要花的錢比現在多。」
江若曦在那頭笑了一聲，說了句」那就這麼辦」，把電話掛了。
補完那天她把新的資金表打出來給他看。表最下面一行是持股比例——他那一欄的數字往上跳了一截。
」現在這個戲，」她說，」是你自己的了。」
秦風看著那張表，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這一筆錢要是打了水漂，他這兩年攢的東西就得從頭再來一遍。
也就是想了這麼一下。
」開機日不動。」他說。
」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
放下電話，他走到窗邊。年後的天亮得比臘月里早一點，六點半就有光了。樓下環衛工在掃昨夜的鞭炮紙屑，掃帚划過地面，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有人來敲過門了，他沒讓進。
這扇門往後大概還會被敲。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門框釘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