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江若曦把一份簡歷放到桌上。
」這個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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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手裡還捏著老周的第七稿，紙邊被翻得起了毛。他把稿子扣下，拿起簡歷。
只有兩頁。四十二歲，導演系畢業，正經拍過兩部長片。頭一部在境外一個不大的影展拿過獎，回國上映七天下線；第二部拍到一半投資方抽走一半錢，他自己四處找人補上，勉強做完，沒進院線。後面五年空著，只寫了三行：GG片、紀錄片、給別人的劇集救過場。
簡歷底下壓著江若曦手寫的一張便條：三家公司都說他難纏。
」哪三家？」秦風問。
她報了三個名字，都是這兩年出手很闊的。
老周湊過來看了眼，搖頭。」這種人拍不出爆款。」他說，」有本事的多了，能把活幹完的少。」
」他退貨是因為拍砸了，還是因為不肯改？」秦風問。
屋裡靜了一下。
江若曦翻了翻自己那本子，找到一頁。」第一家，他不同意加植入，說本子裡那家火鍋店是窮人吃的，不能換成連鎖牌子。第二家，讓他刪掉三分之一的戲改成回憶閃回，他不刪。第三家沒具體說，只說'合作理念不一致'。」
」沒有一家是說他拍不出來。」秦風說。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見一面。」秦風把簡歷推回去，」這周。」
見面定在周四下午，公司那個臨時辦公點，租的寫字樓三層，隔壁是家做門窗生意的，鋸子一響一整層都跟著抖。
導演姓賀，來得比約定時間早二十分鐘。他穿一件洗舊的夾克，袖口磨白了，進門第一件事是掃了一圈桌面，眼神在紙杯和文件夾之間過了一遍。
」這兒不讓抽吧。」他說。
」樓道口有個鐵桶。」江若曦說。
他把已經摸出來的煙盒又塞回兜里，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
秦風給他倒了杯水。他沒碰。
」我先說清楚。」賀導開口，」網文改編我不接。」
老周的臉當場就沉了。
」為什麼。」秦風問。
」那不是拍戲，那是把書當票賣。」他說得很乾脆，」看過的人來對答案，沒看過的人看不懂。演員挑長得像的，劇情挑熱鬧的，中間那些立人的東西全砍掉，因為砍了不影響賣。我拍過一回類似的東西——不是長片，是給人救場。三集，我救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署名。」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看桌角。
」那你今天來幹什麼。」江若曦問了一句。
」她說這本子不一樣。」他抬下巴指了指江若曦，」我不信，但我來看看不一樣在哪。看完了我就走。」
老周在旁邊呼吸都重了。
秦風沒接他的話，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沓列印稿，推過去。
」先看一集。」他說，」看完不喜歡，我送你回去。」
賀導看了他一眼，好像沒想到這麼快。他把稿子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屋裡沒人說話。隔壁的鋸子響了兩輪又停了。江若曦把筆套蓋上，老周端著自己那杯水，一口沒喝，水面上飄著一點茶葉梗。
賀導翻得不快。前三頁他翻得跟看報紙似的，一目十行。第四頁翻過去，他停住了，往回倒了一頁。
秦風注意到他把姿勢換了——剛才兩手放在膝蓋上，現在整個人往桌子上壓過來，一隻手撐著額頭。
第七頁的時候他從兜里摸出筆，在紙邊上畫了一道。
第十一頁，他忽然抬頭，開口第一句是:
」這不像網文。」
老周張了張嘴。
」節奏不對。」賀導繼續說，眼睛還盯著紙，」網文是三頁一個響，得響，不響讀者跑了。這個前十頁一個響都沒有，全是鋪，鋪得還挺沉。」他用筆敲了敲紙面，」但是它鋪住了。第九頁那段，主角他爹讓他去把錢要回來，一句多的話都沒說，我看到這兒知道這爹是什麼人了。」
他往下翻了兩頁，把稿子合上。
」編劇哪兒找的。」他問。
老周坐在那兒沒動，脖子紅了一片，半天沒吭聲。
秦風朝旁邊偏了下頭。」就在這兒。」
賀導轉過去看老周。看了大概三秒。
」你原來幹什麼的。」
」寫……寫書的。」老周的聲音有點飄。
」哪本。」
老周報了個名字。賀導沒聽說過，」哦」了一聲，又低頭去翻那沓紙。
秦風在心裡記下這一節。老周被噎住的樣子他頭一回見——這人平時跟他談稿費能談半個鐘頭，梗著脖子不讓步，剛才那三秒鐘卻像個交作業的學生。
不是被賀導壓住了，是被認可噎住了。
一個寫了七八年網文、被人當成」網絡寫手」叫慣了的人，頭一回聽見有人拿電影的標準誇他鋪墊鋪得住。
賀導又翻了二十分鐘。中途江若曦想說話，秦風搖了搖頭。
他翻到第二十幾頁的時候問了一句：」這段夜戲，屋裡點的是什麼燈。」
老周愣了下：」我寫的是燈泡。」
」多少瓦。」
」這……沒想過。」
」想過。」賀導用筆桿點著那一行，」你寫他媽在燈底下縫東西，眼睛湊得很近。你要是心裡那盞是亮的，就不會寫湊得近。」
老周半天沒說話，最後憋出一句：」那是十五瓦的。我小時候我媽就是那個。」
賀導」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翻，沒再抬頭。
最後他把稿子摞齊，放回桌上，往後一靠。
」改多少。」他問。
」哪兒該改，你說。」秦風說。
」這話我信不了。」賀導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上一家也這麼說，簽完字就換了個人來跟我談。」
」那你就寫進合同。」
賀導看了他一會兒。
」你多大。」
」夠簽字的。」
他沒再問。站起來，把夾克拉鏈拉上，走到門口又停住。
」本子我認。」他說，」人和錢的事，另說。」
門帶上了。樓道里傳來打火機響了兩下的聲音，沒打著，第三下才著。
老周長長出了口氣，一屁股坐下去。」我以為他要罵我。」
」他誇你了。」江若曦說。
」那也太嚇人了。」
秦風走到窗邊。樓下那人蹲在鐵桶旁邊抽菸，抽完把菸頭掐滅，彈進桶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
他心裡清楚，難的不是剛才那一關。
本子他認了，這是最容易的一關——好東西擺在懂行的人跟前，自己會說話。
難的是往後。人怎麼定，錢誰出，誰能在這本子上插手，誰不能。這些東西一樣比一樣硬，一樣比一樣費勁。
」下一次談什麼？」江若曦問。
」他的條件。」秦風說，」他肯定有。」
」你怎麼知道。」
」這種人不可能沒條件。」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涼的，」沒條件的人早就不被退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