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說涼就涼了。
一場雨下過,園子裡的銀杏一夜之間黃了一半,風一過,葉子打著旋往下落,落在自行車座上、落在水窪里。早晚出門得加件外套,中午又曬得人想脫。
秦風把這半年的東西收了一遍。
桌上攤著幾張紙:楚天華手畫的租金表複印件、老周那兩個本子的目錄頁、李萌上個月的曲線圖、芊芊寄來的一份對帳記錄。四張紙,四個人的字,橫豎長短都不一樣。
楚天華那張字最大,一格填不下就往格子外頭寫,末尾還畫了個圈,圈裡寫」不抵押」三個字,描了兩遍,墨都透到背面去了。
老周的目錄頁上密密麻麻是紅筆批註,哪一集要改,改哪句,標得比編輯還細。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李萌的曲線圖是列印的,但她在旁邊用鉛筆補了一條虛線,注了一行小字:這是微視買量那兩周,掉下來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芊芊的記錄最乾淨,一水兒的表格,進出時間、價位、理由,理由那欄她每次都寫滿,寫得像交作業。
四個人,四種字,擺在一張桌上。
他一張張看過去,最後插上U盤,翻開」2014計劃」。
那頁現在是滿的。
地:樓交了,租金按月來。楚天華守著,三條規矩他背得比自己還熟。
山:顫動穩著。原創榜沒動過一次規則,微視那邊買量的勁頭過去了一陣,日活掉回去一截,他們那邊的常客還在。
書:兩個本子備著,開發權攥在手裡,戲沒開。老周憋著勁磨台詞,一個月能給他發三回改稿。
盤:芊芊自己轉。她那份記錄他現在兩三個月才翻一次,每回翻都乾淨。
風:人認下了。樁立了一根。
清月:還在那兒。不用寫。
六格,一格一格地看過去,都有形狀了。不是他一個人捏出來的形狀,是六個人各捏各的,捏到最後湊成了這一頁。沒有一格是虛的,也沒有一格是靠他天天盯著才沒塌的。
他一格一格往下看,看得比平時慢。
地這一格,年初寫的時候只是」看房」兩個字,現在後頭拖了一長串——付意向金、簽約、交付、招商、收租。每一步都寫了日子。
山這一格最省事,年初到現在只添過兩回,一回是原創榜的完播比過線,一回是微視買量那陣他們沒跟。別的都沒動。不動就是好事。
書這一格最長,寫得也最雜,因為老周那邊隔三差五就有新情況。但最要緊的那句在最上頭,年初就寫下的:開發權不放。這句一年沒改過。
盤這一格,年初還寫著」看她能不能獨立」,現在那行被他劃了,改成三個字:不用看。
風這一格最短,前後只有三行。留意,備料,認下了。
年初寫這幾個字的時候,他還不敢想能落成這樣。那會兒地只是個念頭,書只是個殼,風只是個方向,人連名字都對不上臉。
他把U盤拔下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眼下手裡其實就兩盤棋。
一盤是書。子擺好了,本子在手,人沒到齊,等一個懂的。這盤棋落子的地方就那麼幾處,落錯一處,滿盤都彆扭。所以寧可空著。
另一盤是風。棋才剛開局,落了一個子——凌玥。往後要落的還多得很,做什麼、什麼時候做、跟誰做,一樣都沒定死。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棋盤擦乾淨,把手裡那幾個子摸熟。
兩盤一起下。這在前世他想都不敢想。
下棋這事他其實不太會,規矩懂,路數不精。但有句話他記住了:會下棋的人,落子之前先看這個子往後三步能不能活。
活不了的子,再順手也不落。
前世他能同時追七八個風口,哪個熱往哪跑,跑得腳不沾地,最後一樣沒落著。那不叫下兩盤棋,那叫在七八張桌子邊上轉,轉到人家都收攤了,他還沒坐下來過。
現在他坐下來了,就兩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有子,都有人陪著看。
楚天華替他守地,一個老頭,把三條規矩念成了口訣。
芊芊自己一張桌,不用他管。
老周和江若曦守書,一個磨內容,一個守條款。
張浩和李萌守山,一個經營,一個算法。
凌玥剛坐下,還不知道自己坐的是哪張桌,但她坐下了。
清月不守什麼,她就在那兒。有時候是琴房外頭的走廊,有時候是一根綠豆冰棍,有時候是一句」往後站一點」。這一條不寫在計劃里,可要是沒了,別的幾格也沒什麼意思。
秦風忽然想到一個詞:不孤。
前世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賺了沒人分,賠了沒人問,深更半夜從電腦前抬起頭,屋裡就他一個,連燈都懶得開。那時候他以為那叫獨立。
現在他知道那不叫獨立,那叫沒人。
夜裡他重新插上U盤,在這頁末尾另起一行。
寫:二〇一四秋,兩盤棋落定。
寫完他把這行看了兩遍,沒有再添。
其餘留白。
他沒寫往後要做什麼,沒寫哪一年該有什麼,沒寫風會刮多大。這些他心裡都有數,但寫下來沒用——寫下來的是記憶,不是本事。本事是把眼前這兩盤棋一手一手下完。
寫完,他把U盤拔下來,放進抽屜,抽屜推上,鎖沒上,也不用上。
窗開著一條縫,秋天的風灌進來,涼得乾淨,不像夏天那種黏。樓下有人推著自行車過去,鏈條嘩啦嘩啦響。遠處教學樓還亮著幾格燈,比夏天亮得早,也滅得早。
戲還沒開場。船也還在岸上。
他不著急。這兩樣東西,一個等人,一個等時候,急了都得壞事。
樓道里有人拖著水桶走過去,桶底磕在台階上,咚、咚。隔壁宿舍在放歌,聲音不大,一段副歌重複了兩遍就關了。
他忽然想起年初插U盤寫」2014」那三個字時候的心情。那時候屋裡也這麼靜,他坐著,手心裡全是汗,怕這一年又走成前世那個樣子。
九個月過去,那點怕早沒了。
不是因為一切都順,是因為他終於知道該怎麼走——不看別人跑多快,只看自己腳下這塊磚砌沒砌牢。砌牢一塊,往前挪一步;沒砌牢,就站著不動。
他把窗關小一點,坐回桌前,攤開明天要看的東西。燈下那一小圈亮,夠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