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華園空了大半。
宿舍樓一層一層黑下去,走廊里的燈壞了沒人報修。食堂只開一個窗口,飯點過了就剩兩樣菜。白天太陽把水泥地曬得發白,人走上去能感覺到鞋底發軟;到了夜裡,熱氣從地上往起返,蟬聲反倒比白天更凶。
秦風留了校。宿舍里另外幾個都回家了,屋裡空出三張床,風扇一開,吹得誰的蚊帳一鼓一鼓。
他晚上十點過去,計算機樓一層的門開著,值班室沒人,桌上放著半杯涼茶。他上到三層,那間機房的門還是沒關嚴。
那一台還亮著。
GOOGLE搜索TWKAN
這回他沒繞。直接推門進去,走到她那排,隔一台空機子坐下,把自己的筆記本打開。
她扭頭看了一眼,看見是他,愣了半秒。
也就半秒。她把臉轉回去,繼續敲。
秦風也不說話。他把屏幕轉了個角度,正好斜對著她那邊,開始寫自己的東西。寫的是一段他早想好的活兒——一個算不上難題的難題:一堆亂七八糟的數據要過一道篩子,怎麼篩得又快又省。這題的漂亮之處不在解得出,在解法多,往哪個方向想都能通,通了之後再回頭看,就知道誰的路子更狠。
他敲了大概二十分鐘,中間故意停下來,仰頭想。
這是故意的。真卡住的人不會這麼停,真卡住的人是低頭死盯著屏幕。他這個停法,是給旁邊留了個口子——想搭話的,自然會搭。
第三次仰頭的時候,旁邊那台的鍵盤聲停了。
」你那個……」她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兩層循環,套著幹嘛。」
秦風轉過頭。她眼睛還盯著自己的屏幕,沒看他,但話是沖他說的。
」你說怎麼弄。」
她頓了兩秒,把椅子往這邊滑了半米——只滑半米,再沒往前——伸手指了指他屏幕上那一段:」裡頭那層用不上。你先排一遍。」
」排完了呢?」
」排完了就一遍走到底。」
秦風照著改,跑。時間少了六成。
他笑了一聲:」快。」
她沒笑,人已經滑回自己那台,接著敲。但秦風注意到,她敲了幾下就停一下,眼角往這邊掃。
他把那段又改了改,加了一層,跑出來的結果又快一點。
這回她自己滑過來了,滑了整整一米。
」你這個是……」她盯著屏幕,眉毛擰起來,」這麼寫不對吧。」
」你試試。」
她伸手把鍵盤拽過去一半,自己敲了幾行,跑,跑出來的數跟秦風那個一樣,快慢也差不多。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哦。」
就一個字。
秦風知道她」哦」到了什麼。這種人不需要你講第二遍。
過了十來分鐘,她把自己那台的屏幕轉過來一點。
」你看這個。」
那是她自己的東西,跟他那道題不相干,是她手裡正做的一攤活。她指著中間一塊:」我卡在這兒,繞不開。」
秦風看了兩分鐘,說了一句:」你為什麼非要它一次跑完。」
她愣了。
」分兩趟。」他說,」第一趟只挑,第二趟才算。挑的時候不算,算的時候不挑。」
她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然後飛快地把那段推翻重寫。寫到一半她停下來,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秦風接住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同行的。
接下來一個多鐘頭,兩個人幾乎沒說完整句子。都是這樣:一個人敲一段,另一個人湊過來看,說三五個字,」這兒多餘」」換個存法」」這個不用判」,然後各自敲。這一個多鐘頭里,秦風沒提過一句自己是幹什麼的,也沒問她一句家裡、專業、打算。他知道那些話一開口,這屋裡的氣氛就變了。
中間她起來接了杯水,回來順手也給他桌上放了一罐可樂——從她自己那一摞里拿的,放下就走,沒說話。
秦風心裡記了一筆。
十二點多,值班的老師來敲了敲門框,說要鎖門了。
她開始收東西,動作很利索,筆記本、滑鼠、一團纏得亂七八糟的線,全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上印的字掉了大半,只剩下半個圖案,看不出是什麼。
秦風注意到她桌上那一摞可樂罐,壘了四五個,底下壓著一張列印的紙,邊上被水杯洇出一圈黃印。紙上是英文,密密的,被紅筆畫滿了道道。
她把那張紙也塞進包里,塞得很隨意,紙角折了她也不管。
秦風把自己的U盤插上,往她機器上拷了個東西。
」這什麼。」她問。
」我以前寫著玩的。」他說,」裡頭有一層加密,你有空看看。」
她瞥了一眼文件名,沒說要不要。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走兩級亮一格,剩下的黑著。她走在前頭,走到暗的那幾級也不減速,顯然天天走,閉著眼都知道有幾級台階。
」你天天這個點走?」秦風問。
」關門才走。」
」不怕晚。」
」晚了人少。」她說。
就這麼四個字,把她這個人交代了一半。
出了樓門,熱氣撲上來,蟬在頭頂叫得沒完。
」我一般晚上在這邊。」秦風說,」你要是碰上什麼想不通的,也可以問我。」
他把一個號碼報了一遍,報得慢。她沒拿手機,也沒記,就站在那兒聽著。
報到一半他停了停,她說:」接著。」
秦風也沒催她記。報完就往回走。
走出去十來步,後頭傳來一聲:
」餵。」
他停下。
她站在樓門口那盞燈底下,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被燈照得只剩個輪廓。她這回抬眼了,直直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
秦風笑了下。
」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看,那盞燈底下已經沒人。樓里那扇窗黑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心裡挺踏實。
這一晚他一句招人的話都沒說。不許錢,不畫餅,不問她願不願意跟誰干。他就幹了一件事——讓她知道,這世上有個人,跟她想的是一路的,而且比她走得遠一點點。
一點點就夠。多了,人會怕。
種下去了。什麼時候冒頭,看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