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發潤，腳踩上去帶著點微涼的觸感。
兩岸的紅燈籠一串接一串掛過去，影子落在水裡，被波紋晃得長長短短。遊客不多，三三兩兩散著步，說話聲都壓得輕，混著搖櫓船划過水面的聲響，慢悠悠的。
林瑤舉著相機跑在最前面，一會兒蹲下來拍水面的燈籠倒影，一會兒踮腳拍遠處的石拱橋，快門聲咔咔響個不停。
「哥，你看那座橋！拱起來的那個，拍出來肯定好看！」她回頭喊了一聲，沒等回應又轉回去按快門。
林野和許清歌走在後面，步子放得很慢。
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偶爾肩膀輕輕碰一下，又很快錯開。
「她倒是精力好。」林野看著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隨口說了一句。
「年輕人嘛。」許清歌笑了笑，目光落在兩岸的燈籠上，眼神放得很軟，「出來玩不都這樣。」
「你以前沒來過這種古鎮？」
「出差路過幾次，都沒來得及逛。」許清歌輕輕搖頭，「每次都是趕時間見客戶、談合作，酒店到公司兩點一線，連古鎮大門長什麼樣都沒仔細看過。」
她說得輕描淡寫，林野卻聽得出裡面的不容易。
她白手起家做到現在，哪有什麼閒情逸緻逛古鎮。別人眼裡的旅遊放鬆，對她來說多半是換個地方工作。
「工作是做不完的。」他側頭看她一眼，「生活本來就是用來享受的，全讓工作占滿了，就沒意義了。」
許清歌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
「說得像你很會享受似的。」她調侃了一句，「是誰天天泡在公司，周末也往實驗室跑。」
林野咳了一聲。
「我那是有事。」
「我也是有事啊。」許清歌學著他的語氣，說完自己先笑了。
晚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點水汽，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她下意識攏了攏圍巾，指尖碰到微涼的毛線，心裡卻是暖的。
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連隨口斗兩句嘴，都覺得鬆快。
前面林瑤蹲在河邊，對著水面拍了半天，忽然嗷了一聲。
「什麼破魚！一點都不知道上鏡！」
兩人對視一眼，都走了過去。
「怎麼了？」林野問。
「我拍燈籠倒影呢，一條魚突然跳出來，把水攪渾了。」林瑤氣鼓鼓地指著水面，「攪渾就攪渾吧，後面想抓拍就又不出來了。」
「魚也出來散步，不行？」林野挑眉。
「它散它的，別擋我拍照啊。」林瑤撇撇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算了，往前走走，前面那座橋底下肯定好看。」
她說著又要往前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拽住許清歌的胳膊。
「清歌姐你走快點嘛，別跟我哥似的，慢悠悠的像老年人遛彎。」
「你哥腿長，步子大。」許清歌笑著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跟在後面，沒反駁，只是腳步稍微快了點。
走到石拱橋下，橋洞弧形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燈籠光從橋洞兩邊透進來，暈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林瑤又蹲下去拍，嘴裡念念有詞，說這個角度拍出來有氛圍感。
許清歌站在旁邊看她拍，偶爾指點兩句，說哪邊光線好點。
林野靠在橋邊的石欄上，目光落在河面上。
一艘搖櫓船慢慢划過來，船娘搖著櫓，船頭掛著盞紅燈籠，晃悠悠從橋洞下穿過去，在水面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船里坐著幾個遊客，說話聲輕輕飄過來，帶著笑意。
他側頭看了眼身邊的人。
許清歌正看著那艘船，眼神很靜，嘴角帶著點淺淺的笑，風吹得她圍巾一角輕輕晃。
平日裡在公司，她永遠是清清爽爽的許總，做事利落，說話乾脆，什麼問題到她手裡都能理順。只有這種時候，卸下那層幹練的殼，才看得出她其實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會對著燈籠和小船出神。
「在想什麼？」他問。
許清歌回過神，搖搖頭。
「沒什麼。」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就是覺得，好像很久沒這麼安靜地走過路了。」
「以前總覺得要拼，要把公司做起來，要把項目拿下來，一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時用。」她看著水面晃蕩的燈光，語氣很淡，「走著走著就忘了，停下來是什麼感覺。」
林野沒說話，靜靜聽著。
他懂這種感覺。
剛畢業那陣子，每秒一塊錢到帳，看著數字漲，心裡卻空落落的。後來開公司、鋪產業，事情越來越多，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也很少有這種什麼都不用想、就隨便走走的時候。
「以後可以常來。」他說。
許清歌轉頭看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下頜線的弧度很利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明天吃飯」一樣簡單，卻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她笑了笑，沒接話，卻輕輕點了點頭。
往前走了一段，路邊出現個賣河燈的小攤。
竹編的小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河燈，荷花形狀的、兔子形狀的，裡面點著小蠟燭，暖黃的光一晃一晃。攤主是個老奶奶，坐在小馬紮上，看見人過來就笑著招呼。
「小姑娘，放個河燈吧，許個願靈得很。」
林瑤本來都走過去了，聽見這話又折回來。
「河燈？怎麼賣的？」
「十塊錢一個，隨便挑。」
林瑤蹲下來挑挑揀揀，回頭沖兩人喊：「哥，清歌姐，過來挑一個唄，放河燈許願！」
「幼稚。」林野站著沒動。
「就玩一下嘛！」林瑤拿起一個荷花燈沖他晃，「難得來一次，許個願又不吃虧。」
許清歌也走過去，拿起一個兔子形狀的看了看，眼神裡帶著點好奇。
林野見她感興趣，沒再吐槽，走過去掃碼付了錢。
「三個，隨便挑。」
「耶！」林瑤立刻挑了個最大的荷花燈，又給許清歌拿了個兔子的，最後塞給林野一個素淨的蓮花燈，「給你這個，符合你老幹部氣質。」
「會不會說話。」林野接過燈，沒拒絕。
攤主給了三根小蠟燭，林瑤蹲在台階上點，風有點大，點了兩次都吹滅了。
「這風怎麼回事，故意跟我作對。」她嘟囔著，用手擋著風，好不容易才點著。
許清歌也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點燃自己那盞，燭光映在她眼睛裡，亮閃閃的。
「許個願吧。」林瑤神神叨叨的，「放河燈的時候許願，特別靈。」
「你許的什麼？」許清歌笑著問。
「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林瑤神秘兮兮的，雙手合十閉著眼默念了兩句，然後輕輕把河燈放進水裡。
荷花燈順著水流慢慢飄走，燭光晃悠悠的，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