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說長不長。
對一艘剛從墳場裡爬出來的古艦來說,半小時連喘口氣都嫌短。
可對江澈來說,夠擺一張桌了。
開拓者號中段深處,灰白燈帶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沉睡多年的骨縫裡重新流進了冷光。
凌逸趴在艦橋副控台前,眼睛裡全是血絲,手指卻沒停過。
「左前副炮過熱還沒降完。」
「右腹切離區暫時只能用臨時板封住。」
「推進陣列恢復百分之三十一,勉強能做一次短程變軌。」
夏炎扛著兩箱高純燃料從側門進來,肩膀上還纏著繃帶。
「你就說能不能打。」
凌逸抬頭看他一眼。
「能打。」
夏炎咧嘴。
「這不就完了。」
「但打完可能要散架。」
夏炎臉上的笑立刻收了半截。
「你以後報喜能不能分兩句?」
江澈從艦橋側門出來,驚蟄拖在身後,槊鋒敲過金屬地面,發出一聲聲短響。
「散架之前,把對面先拆了就行。」
韓龍雀站在星圖旁,手指點在那艘逃走的獵船信號上。
「它已經回到前哨外圈。」
「速度降了。」
慕容雪看著星圖邊緣那片暗紅信號,聲音很輕。
「像是在等人接它。」
凌逸迅速把畫面放大。
「前哨中繼站外層開了一個小口。」
「那艘船沒有直接進主港,而是在進隔離校頻區。」
夏炎立刻反應過來。
「它怕自己身上有問題?」
江澈笑了笑。
「不是怕。」
「是它們覺得自己夠專業。」
「越專業,越會按流程走。」
凌逸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們掛在它身上的殘餘追蹤碼,會被它們主動接入校頻系統。」
「只要它們給它清理頻段,我們就能順著清理通道塞東西進去。」
夏炎一拍箱子。
「懂了。」
「他們開門迎狗,狗身上綁著咱們的請柬。」
韓龍雀淡淡看他。
「比喻難聽。」
「但差不多。」
江澈沒急著下令,而是轉頭看向另一側通道。
枯曜正從門後走出來。
他臉色仍舊很差,胸前碎掉的徽章被黑線纏著,像一枚隨時會散的舊傷口。
「開了兩扇門。」
「一扇是影帆庫。」
「一扇是折躍釘艙。」
凌逸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影帆庫?」
「開拓者號居然還有影帆?」
夏炎皺眉。
「那是什麼?」
凌逸激動得語速都快了。
「舊時代偽裝系統。」
「能把艦體外部投影成殘骸、碎星、甚至其他飛船輪廓。」
「不是普通光學偽裝,是連能量反應都能偽裝一部分。」
夏炎聽完,眼睛也亮了。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假裝快死了?」
江澈挑眉。
「我們剛才不就在裝嗎?」
凌逸推了推眼鏡。
「現在能裝得更像。」
「像到對面都想上來幫忙蓋棺。」
枯曜繼續開口。
「折躍釘艙還有十二枚可用。」
「短距離投送。」
「不適合大規模登陸,但能把一支小隊釘進敵方外殼。」
韓龍雀眼神微動。
「潛入用。」
「對。」枯曜點頭,「但風險很高。」
「落點如果被干擾,人會被卡在裝甲層里。」
夏炎嘴角一抽。
「你們古代文明的交通方式,聽起來都挺費人。」
江澈卻笑了。
「風險高就對了。」
「對面也想不到,我們這艘半殘的船,不跑路,反而往它們前哨里塞人。」
這時,啟示副埠的聲音響起。
「影帆庫內,檢測到一個未登記生命體。」
艦橋里安靜了一瞬。
夏炎慢慢扭頭。
「啥?」
凌逸臉色一變。
「開拓者號里還有活人?」
枯曜皺眉。
「不可能。」
「影帆庫封了很久,裡面沒有常規生命維持。」
江澈抬手按住驚蟄。
「走。」
「看看是什麼東西先。」
影帆庫在開拓者號中段偏下。
艙門開啟時,一股陳舊的冷氣撲面而來。
裡面不是倉庫。
更像一片立體的銀色帆林。
一張張薄如蟬翼的金屬帆懸在半空,表面流動著暗淡的星光紋路。
在帆林最深處,懸著一隻小型逃生艙。
艙體外殼布滿抓痕,像被什麼東西拖進來後,又被硬封在這裡。
凌逸蹲到旁邊掃了一眼。
「不是開拓者號的艙。」
「星墳拾荒船的風格。」
夏炎抬拳。
「要不要先敲開?」
江澈看了他一眼。
「你敲壞了,裡面要是個會說話的地圖,你賠?」
夏炎默默把拳頭收了回去。
啟示打開逃生艙外鎖。
嗤。
白氣散開。
一個瘦高男人從裡面滾了出來,身上穿著灰色舊斗篷,頭髮亂得像鳥窩,左耳掛著一枚銀色小環。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很熟練。
「別殺我。」
「我有用。」
夏炎樂了。
「挺會開場。」
男人抬頭看見江澈,又看見驚蟄,再看見周圍幾人的架勢,喉結滾了一下。
「我叫灰羽。」
「星墳跑線人。」
「以前給碎骨幫帶過路,也給巡界站送過假情報。」
「我知道前哨中繼站的外層路。」
凌逸立刻眯起眼。
「這麼巧?」
灰羽很誠懇地點頭。
「不巧。」
「我是被他們追殺,才躲進這艘古艦邊緣的。」
「結果被影帆庫舊防禦當成垃圾收進來了。」
夏炎看向江澈。
「這算什麼?」
「自動撿了個嚮導?」
灰羽立刻舉手。
「我不是嚮導。」
「我是專業保命人。」
「你們要打前哨,我可以告訴你們哪條路最容易進去,也可以告訴你們哪條路進去以後最容易活著出來。」
韓龍雀走近半步,聲音很淡。
「你怎麼知道我們要打前哨?」
灰羽看了眼遠處被點亮的影帆,又看了眼江澈。
「都把影帆庫打開了,還抓著巡界獵船的尾碼。」
「這不是要打。」
「這是要去砸門。」
江澈笑了。
「腦子不錯。」
灰羽苦笑。
「在星墳混,腦子不好的人,早就被當零件賣了。」
凌逸把前哨投影拉出來。
「說說。」
灰羽爬起來,拍了拍斗篷上的霜,走到投影前,手指點在前哨外環一處細小缺口上。
「這裡。」
「隔離校頻區。」
「逃回去的獵船會被拉進這裡。」
「它們會先洗頻,再拆錨,再驗船員識別。」
「整個流程大概七分鐘。」
夏炎問。
「七分鐘夠我們進去?」
灰羽看了他一眼。
「正常不夠。」
「但如果你們能讓那艘逃船的回報碼,帶著你們的折躍釘識別一起通過第一輪校頻,就夠。」
凌逸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做。」
「只要它們主動清理尾艦殘碼,我就能把折躍釘偽裝成殘碼碎片。」
灰羽點頭。
「第二件事。」
「前哨外層真正管事的,不是船長。」
「是巡界司鐸,赫連霧。」
江澈抬眼。
「實力?」
灰羽搖頭。
「我沒見過他動手。」
「但我見過他讓三艘鬧事的獵船自己關掉氧氣循環。」
夏炎眉頭一皺。
「技術型?」
凌逸臉色有點難看。
「權限型。」
灰羽指向前哨中央。
「那裡有九座錨塔。」
「只要九塔還在,赫連霧能隔著整座前哨改你的門、改你的燈、改你的逃生艙。」
「所以你們要進去,第一件事不是殺人。」
「是拔塔。」
江澈看著投影,點了點頭。
「終於有點新東西了。」
夏炎扭頭。
「那我們打哪座?」
江澈伸手,點在最外側一座錨塔上。
「不打最裡面。」
「先打外層識別塔。」
「讓它們不知道我們進來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開拓者號到底在哪。」
凌逸迅速接話。
「影帆偽裝開拓者號繼續殘航。」
「神罰島偽裝成失控拖掛殘骸。」
「折躍釘小隊從逃船殘碼里鑽進去。」
韓龍雀看向江澈。
「誰去?」
江澈還沒開口,夏炎已經舉手。
「我。」
慕容雪淡淡道。
「你聲音太大。」
夏炎不服。
「我可以小聲打。」
韓龍雀看都沒看他。
「你做不到。」
江澈抬手止住他們。
「我、韓龍雀、慕容雪、灰羽。」
夏炎臉瞬間黑了。
「憑什麼沒我?」
江澈指了指艦圖。
「你留艦橋。」
「對面要是發現不對,會第一時間沖開拓者號來。」
「你和凌逸守船。」
夏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罵了一聲。
「行。」
「你要是在裡面被人圍了,別怪我開船撞進去。」
灰羽小聲問。
「他真會撞?」
凌逸面無表情。
「會。」
灰羽沉默半秒。
「那我覺得你們勝率變高了。」
十分鐘後。
開拓者號外裝全部暗了下去。
影帆庫展開。
從外面看,這艘古艦像徹底失去控制,艦體一側拖著殘火,慢慢朝碎星帶漂移。
神罰島則被一層灰黑投影蓋住,看起來像一塊被牽引著的廢棄浮空殘片。
遠處,前哨中繼站的隔離校頻區已經打開。
那艘逃回去的獵船被機械臂拖進了外環。
凌逸盯著終端,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校頻開始。」
「殘碼被接入。」
「它們在清理尾艦錨矛頻段。」
「我塞折躍釘識別。」
夏炎站在他旁邊,拳頭捏得很緊。
「穩點。」
凌逸咬牙。
「你別在我耳邊呼吸,我就更穩。」
夏炎閉嘴了。
折躍釘艙內。
江澈站在最前,驚蟄收在身側。
韓龍雀低頭檢查刀鋒。
慕容雪指尖覆著一層薄霜,神色平靜。
灰羽被固定在最後一個釘艙里,臉色有點綠。
「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江澈看他。
「來不及。」
灰羽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凌逸的聲音傳來。
「三。」
「二。」
「一。」
「釘入。」
嗡。
四枚折躍釘從開拓者號腹部彈出,沒有拖尾,也沒有炮光,只像四枚被夜色吞掉的黑針。
下一息。
江澈眼前光線一折。
再落地時,他已經站在一條狹窄的黑色檢修廊里。
廊道外側,就是前哨隔離區。
金屬壁後方傳來忙亂的通訊聲。
「逃船校頻完成百分之四十。」
「尾艦殘碼異常。」
「殘碼里有古艦灰白協議碎片。」
「上報司鐸。」
灰羽臉色一變,壓低聲音。
「它們發現了。」
江澈抬手。
「發現得太慢。」
韓龍雀已經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前方三名穿著暗紫輕甲的巡界兵無聲倒下,通訊器被她順手切掉。
慕容雪抬劍,寒氣沿地面鋪開,把兩側監控眼封成白霜。
凌逸的聲音從耳機里壓進來。
「你們左前方三十米,就是外層識別塔底部。」
「給我三十秒接入。」
江澈提槊往前走。
「給你二十秒。」
灰羽連忙帶路。
「這邊。」
「別走主廊。」
「主廊有赫連霧的聽覺陣列。」
夏炎在艦橋里聽到這句,忍不住嘀咕。
「聽覺陣列?」
「真會裝。」
凌逸沒抬頭。
「你這種人最適合被它聽見。」
小隊沿著側廊快步推進。
前方出現一座豎直上升的灰色塔柱。
塔柱底部,九條識別線像水一樣來回流動。
凌逸的聲音急了些。
「就是這座。」
「別砸主柱。」
「砸底部識別盤。」
江澈看了一眼。
「明白。」
他一步踏上前,驚蟄槊尾往識別盤中央一頓。
世界之錨的穩定力場壓下。
「停。」
九條識別線同時一滯。
凌逸立刻接入。
「好。」
「二十秒。」
「十九。」
就在這時,整條檢修廊的燈光忽然暗了一半。
一個溫和到讓人不舒服的男聲,在廊道里響起。
「陌生權限。」
「古艦殘碼。」
「還有世界之錨。」
「各位遠道而來,怎麼不走正門?」
灰羽臉色刷白。
「赫連霧。」
江澈抬頭,看向廊道盡頭亮起的暗紫光。
「正門太慢。」
「我喜歡自己開。」
那男聲輕輕笑了笑。
「那就請你開快一點。」
「因為我已經通知燼瞳大人了。」
凌逸在頻道里吼了一聲。
「別聽他吹。」
「信號還沒送出去。」
「他在拖我。」
江澈笑了。
「那就不拖。」
他抬起驚蟄,對準識別盤下方的第二層核心。
「凌逸,退線。」
凌逸一愣。
「你要幹嘛?」
「換個更快的。」
話落。
雷震天災沿著槊鋒灌下。
砰。
識別盤第二層核心被一槊砸穿。
整座外層識別塔發出一聲短促低鳴。
前哨外環所有識別燈,同一時間亂了。
凌逸呆了一下,隨即狂喜。
「漂亮。」
「它的外層識別樹斷了。」
「現在它看不清你們,也看不清開拓者號。」
赫連霧的聲音終於冷了一點。
「你毀了我的眼。」
江澈提起驚蟄,轉身看向塔外那片忽然亂成一團的隔離港。
「別急。」
「還有八座。」
「我一座一座拆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