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裡的四個紅點壓得很穩。
不快。
卻很沉。
像四把刀,隔著寂滅星墳的碎石帶,一點點對準開拓者號的咽喉。
凌逸盯著不斷刷新的數據,臉色一點點發緊。
「不是拾荒者那種亂船。」
「這四個信號,編組太標準了。」
「而且它們一直在用虛空頻段掃我們的外裝結構。」
夏炎靠在控制台邊,剛找回點勁,聽到這句又罵了。
「意思就是,對面不是來撿漏的。」
「是帶著腦子來的。」
韓龍雀看著星圖。
「能認出型號嗎。」
凌逸手指飛快敲擊。
「有點像巡界獵船。」
「不是主力艦,但每一艘都比碎骨幫那種破爛高一個檔次。」
「重點不是火力。」
「重點是它們帶追蹤錨。」
「一旦讓它們把錨釘在開拓者號外殼上,後面的燼瞳就能順著頻段摸過來。」
控制室里安靜了一瞬。
夏炎臉色頓時更黑。
「那就沒得談了。」
「先幹掉第一艘。」
江澈站在星圖前,手指輕輕點在最前方那個紅點上。
「不急著全打。」
「先讓它們覺得,自己能進。」
凌逸抬頭,眼睛一亮。
「你想釣它們貼近?」
江澈點頭。
「開拓者號現在外裝破,動力還沒完全起來,正常人看了都覺得這是塊肥肉。」
「那就別辜負它們的判斷。」
「啟示。」
柔和女聲立刻回應。
「我在,主人。」
「關掉右側三組外部應急燈。」
「保留艦橋左前副炮一號、三號待機。」
「其餘武裝信號全部壓到殘損級。」
「收到。」
隨著指令下達,星圖旁的艦體狀態圖立刻暗下去一片。
凌逸看著偽裝後的參數,嘴角一抽。
「你這不是裝虛弱。」
「你這是裝快死了。」
夏炎樂了。
「我兄弟最擅長這個。」
「不裝弱,別人怎麼上當。」
慕容雪看著四個紅點的速度變化,聲音很輕。
「它們加速了。」
果然。
最前方那艘獵船的速度微微提起,後方三艘也拉開了更標準的扇形包抄。
不是總攻。
是試切。
江澈一眼就看懂了。
對面很謹慎。
先讓前鋒試探火力,再讓左右翼找死角,最後尾艦留作遠程錨定和撤退中繼。
這路數,不像拾荒者。
更像職業獵手。
「啟示,能聽到它們內部頻道嗎。」
「正在接管。」
下一秒,控制台上跳出幾段雜音。
很快,雜音變成了清晰的人聲。
「目標確認。」
「高價值古艦,主武裝休眠,外裝破損率七成以上。」
「檢測到另一艘浮空要塞殘骸,疑似地球側拼接戰艦。」
「未發現A級以上波動。」
「可以開始第一輪錨定。」
夏炎一聽就炸了。
「未發現A級以上波動?」
「他們看不起誰呢。」
韓龍雀淡淡道。
「挺好。」
「說明偽裝有效。」
江澈嘴角壓下一點笑意。
「繼續聽。」
頻道里另一個更冷的聲音響起。
「別大意。」
「燼瞳大人的命令,不是回收,是確認。」
「那個人如果真在船上,寧可毀掉這艘船,也不能讓他跑。」
凌逸手一頓,臉色更沉。
「確認了。」
「就是沖我們來的。」
夏炎捏了捏拳頭。
「那更簡單。」
「先狠狠乾死最前面那個。」
江澈卻沒立刻下令。
他還在等。
等對方更近一點。
更貪一點。
更像把脖子伸進刀口一點。
「啟示,零號清道夫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外部封存站已聯動。」
「若敵方貼近右腹裝甲區,可直接觸發局部切離程序。」
凌逸眼睛都亮了。
「也就是說,他們敢靠右側,就能把他們和外裝一起切下來?」
「是。」
夏炎咧嘴笑了。
「這就對味了。」
「我就喜歡這種硬核待客之道。」
星圖上,最前方那艘獵船已經推進到第一警戒圈。
開拓者號外裝沒有任何反應。
它們顯然更大膽了。
左翼那艘開始橫切,試圖繞向開拓者號中段破損最嚴重的位置。
尾艦則緩緩打開了腹部結構。
三根黑色錨矛,露了出來。
凌逸臉色微變。
「他們真帶了追蹤錨。」
「而且還是虛空頻段的。」
「一旦釘中,咱們後面就不是四艘船的問題了。」
江澈抬手點在尾艦上。
「這艘先別打。」
「讓它覺得自己有機會出手。」
夏炎愣了下。
「不先拆最煩的?」
江澈看著最前方那艘已經快貼近艦首的獵船,語氣很穩。
「尾艦遠。」
「打它,剩下三艘會立刻散開。」
「我現在要的不是趕跑。」
「是狠狠乾死一個,嚇住兩個,再留下一個當線頭。」
凌逸推了推眼鏡,立刻反應過來。
「明白了。」
「你要順著他們的錨,反查它們的中繼頻段。」
江澈點頭。
「所以先讓它出手。」
「但最前面這艘,不能再留。」
他話音剛落,最前鋒獵船已經展開兩組切割炮翼,朝開拓者號艦首試探性開火。
兩道細長的暗紫光束,隔著碎石帶射來。
啟示立刻提醒。
「艦首裝甲受擊預測,三秒後命中。」
江澈抬眼。
「左前副炮一號、三號。」
「給我交叉切它脖子。」
「開火。」
嗡。
沒有誇張炮鳴。
開拓者號艦首左前方兩門副炮只是微微一亮。
兩道藍白細束,一前一後,交叉著切了出去。
太快。
快到對面那兩道暗紫光束還在半途。
最前鋒獵船的船首和中段連接位,已經被第一道藍白束切開。
第二道再跟上。
嚓。
整艘獵船像被看不見的刀切成三段,護盾、外殼、內部引擎倉同時裂開。
下一秒,暗紫光束才擦著開拓者號艦首飛過去。
而那艘獵船,在太空里無聲爆成了一團翻卷的火。
夏炎眼睛瞬間亮了。
「漂亮。」
「這回是真煙花。」
頻道里頓時炸了。
「一號艦失聯!」
「不對,是被秒了!」
「古艦副炮不是休眠狀態嗎?」
「撤開,立刻撤開!」
江澈卻冷聲開口。
「啟示。」
「給我把殘骸推向左翼那艘。」
「收到。」
開拓者號腹部一個不起眼的舊牽引口忽然亮起。
一股無形推力頂出。
那團剛炸開的獵船殘骸,帶著大片破片和燃燒的引擎塊,狠狠干向左翼那艘切近的獵船撞去。
對方顯然沒想到,古艦連屍體都能拿來當武器。
它急忙橫移。
可距離太近。
太亂。
轟轟轟。
幾塊引擎殘片連續撞在它護盾上,炸出一圈圈波紋。
雖然沒直接炸掉它,卻硬生生把它逼離了原定切入路線。
韓龍雀看著艦圖,輕聲道。
「它亂了。」
江澈點頭。
「很好。」
「現在該輪到尾艦動了。」
果然。
尾艦頻道里那道更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要退。」
「執行錨定。」
「目標右腹破損區,三連發。」
凌逸深吸一口氣。
「來了。」
星圖上,尾艦腹部三根黑色錨矛同時亮起。
下一瞬,三道帶著虛空波紋的長釘,狠狠干向開拓者號右腹外裝。
夏炎拳頭都捏緊了。
「就是現在,切它?」
江澈卻搖頭。
「再等等。」
第一根錨矛,釘進了右腹一塊殘損外甲。
第二根,穿透更深一點,卡在外層隔板和舊管道之間。
第三根,最准,直接咬進右腹一處舊檢修口。
幾乎就在它們釘實的一瞬間,尾艦後方彈出一圈暗紫紋陣。
它開始順著錨矛,建立追蹤中繼。
凌逸盯著終端,語速飛快。
「我抓到它頻段了。」
「三段中繼,主控權在尾艦。」
「只要不斷,它就能一直鎖我們。」
江澈嘴角壓下一點冷笑。
「很好。」
「啟示。」
「零號清道夫,局部切離準備。」
「目標,右腹裝甲區連同三根錨矛。」
「倒計時,一秒。」
尾艦似乎還沒意識到危險。
它的頻道里甚至傳來一絲如釋重負。
「錨定成功。」
「開始傳送追蹤坐標。」
江澈輕輕抬手。
「切。」
嚓。
沒有巨響。
沒有爆炸。
開拓者號右腹那塊看似已經報廢的裝甲區,邊緣忽然浮出一圈極細的灰白線。
灰白線一合。
連裝甲、隔板、舊管道、三根錨矛一起,整塊切了下來。
那三根剛建立起中繼的錨矛,一下失去和主艦主體的連接。
尾艦那邊的頻段立刻亂了。
凌逸猛地抬頭。
「成了。」
「它現在鎖住的,是一塊掉出去的廢裝甲。」
江澈沒有給對面反應時間。
「把那塊裝甲推回去。」
「送它嘴裡。」
啟示回應。
「執行。」
那塊被切離的右腹裝甲,在牽引力推動下,帶著三根還在發亮的錨矛,反向飛向尾艦。
對方終於慌了。
頻道里一片亂罵。
「切斷中繼!」
「快切斷!」
「不對,頻段鎖死了,切不斷!」
「它在反向追我們!」
江澈抬起驚蟄,目光冷得很。
「左前副炮全開。」
「順著錨矛頻段,給我打它腹部。」
下一刻。
開拓者號左前方六門原本看似報廢的副炮同時亮起。
六道藍白細束,順著那三根黑色錨矛建立的虛空頻段,精準轟向尾艦腹部。
不是面。
不是船首。
也不是護盾最強處。
打的是它自己打開的中繼艙。
轟。
第一炮破艙。
轟。
第二炮炸裂主錨倉。
轟轟轟。
後面四炮連續灌入,整艘尾艦像被人從肚子裡狠狠幹了一拳,先鼓起,再裂開。
暗紫色的火,順著船體裂口一路往外噴。
夏炎看得整個人都站直了。
「好。」
「太好了。」
「這回它是真吃自己錨了。」
左翼那艘獵船終於怕了,第一時間後撤。
剩下最右側那艘,也立刻拉升高度,想脫離開拓者號副炮覆蓋區。
可江澈沒急著追。
他先盯著星圖,看著尾艦炸開的碎片,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凌逸。」
「頻段抓穩沒有。」
凌逸瘋狂點頭。
「抓穩了。」
「它剛才把高位追蹤信標送出去了。」
「雖然沒完全發完,但我截到了一截回報碼。」
「順著這段碼,我們能反查它們的中繼母站。」
江澈挑眉。
「位置。」
凌逸把星圖放大。
在寂滅星墳外圍,一塊原本很不起眼的碎星帶後方,亮起一道更深的暗紅信號。
「不是巡界艦隊主力。」
「是前哨中繼站。」
「而且……裡面還有活信號。」
夏炎一聽,頓時來勁了。
「那還等什麼?」
「他們追我們,我們反過去狠狠干它老窩。」
韓龍雀卻看著另一邊那兩艘正在拉遠的獵船。
「它們在撤,不是在逃。」
「像是在回去報信。」
慕容雪聲音很輕。
「也可能是在引我們過去。」
江澈點頭。
「當然是引。」
「但那又怎麼樣。」
「既然坐標已經露了,留著就是禍害。」
啟示副埠這時開口。
「提醒,開拓者號當前主能源恢復度不足百分之二十七。」
「持續追擊將導致副炮組過熱,右腹切離區無法短時修復。」
夏炎剛要說話,江澈已經開口。
「不追遠。」
「但這兩個,不能讓它們舒舒服服走。」
他抬手點在左翼那艘獵船上。
「啟示,給我鎖左邊那艘的推進尾。」
「裁決權限,借我一刀。」
啟示回應。
「權限確認。」
「局部裁決光矛,充能中。」
凌逸眼睛又亮了。
「還有這玩意兒?」
江澈淡淡道。
「船大,好東西總會多一點。」
話音剛落。
開拓者號艦體中段,一道隱藏極深的細長發射縫緩緩打開。
不像炮。
更像一枚埋在船體裡的針。
夏炎看了都愣了。
「這又是什麼?」
啟示平靜回答。
「舊時代局部裁決光矛。」
「用於斬首高速目標。」
左翼獵船似乎也察覺到不對,立刻全力轉向。
可太晚了。
嗤。
一道比剛才所有副炮都更細、更快的白光,從開拓者號中段一閃而出。
沒有飛行軌跡。
像空間裡直接多出了一條線。
下一秒,左翼獵船尾部推進陣列整齊熄滅。
再下一秒,整條船從尾到中段,被一分為二。
它沒有立刻爆。
而是像個斷了脊柱的獵犬,歪著撞進一旁碎石帶里,連續炸出好幾團火。
只剩最後一艘了。
那艘獵船終於徹底慌了,速度拉滿,連隱匿波段都顧不上,掉頭就逃。
夏炎看得手癢。
「這個不追?」
江澈看著星圖上那個越來越遠的信號,反而笑了。
「不追。」
「讓它回去報信。」
夏炎一怔。
「你不是說不能讓它舒舒服服走?」
江澈抬手,在那艘獵船後方輕輕一划。
凌逸順著看過去,忽然眼神一亮。
「你把尾艦的殘餘追蹤碼掛到它身上了?」
江澈點頭。
「它不是想引我們去前哨中繼站嗎。」
「那就讓它以為自己成功了。」
「順便,替我們把門敲開。」
韓龍雀收回目光,淡淡道。
「放它回去當帶路狗。」
「對。」
江澈看著那一點越來越遠的紅光,笑意很淡。
「而且是帶著死亡標記回去的那種。」
凌逸抱著終端,已經激動得臉都紅了。
「只要它回站,對方就會主動給它校頻修復。」
「到時候,我們能順著它整條回報碼,反向黑進前哨中繼站的外層識別。」
夏炎終於懂了,咧嘴笑了。
「行。」
「這就不是放生。」
「這是送瘟神。」
控制室里壓著的氣,總算鬆了一點。
但江澈沒有完全放鬆。
因為他很清楚。
這四艘船隻是探路的。
燼瞳那種人,不會只派這點東西。
現在真正重要的,不是剛剛打贏了誰。
而是他們終於抓到了敵人的手。
也抓到了往回家的路上,必須先踩碎的第一塊石頭。
「啟示。」
「在。」
「把星墳前哨中繼站標成一號清掃目標。」
「收到。」
「已標記。」
江澈轉頭,看向眾人。
肩頭的傷還在,臉色也不算好看,可那股勁已經徹底起來了。
「休整半小時。」
「凌逸修火控,夏炎去搬燃料,韓龍雀和慕容雪巡外層裂口。」
「枯曜跟我走。」
夏炎愣了下。
「你又要幹嘛?」
江澈看向封存王印的方向,聲音很穩。
「去把開拓者號剩下能開的門,再多開兩扇。」
「既然客人已經上門了。」
「那下一桌席,得我們自己去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