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完半個小時後,陳安坐在會計辦公室,就聽到外面有熙熙攘攘的聲音。
顯然是有一些人聽了廣播,專門跑過來詢問。
但人來的快,散的也快,自始至終,都沒有人推開會計辦公室的門,找他繳納集資款。
陳安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陳茂生蹲在辦公室門口抽菸,他雖然沒有說什麼話,卻把人都擋了回去。
陳安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拿著兩份表格,面無表情地遞給對方,陳茂生也很乾脆,直接找出公章,蓋在了生產隊的意見欄。
蓋完章之後,陳茂生盯著他問道:「難道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我有啥好說的,剛才廣播裡都講了自願集資,不強求,有句老話講,驢不喝水摁不到槽里。」
陳茂生聽到這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剛才畢竟是他使了絆子。
「你不埋怨我?」
「沒有,我真心謝謝你。」
陳安把兩張紙裝進一個牛皮檔案袋裡,仔細收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來到西山坡的時候,開荒二組的人都已經到了,但還沒有開始勞動,而是圍在一起討論的十分熱烈。
陳安一來,眾人立刻停下了討論,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你們剛才也聽到了,咱們要在這裡辦磚廠,但不是生產隊一起商量決定的,而是我想帶著大家一起辦。」
「西山坡這塊地,我們大家都知道,根本就沒有耕種的價值,但是底下的黏土卻是燒制紅磚最好的材料。與其把力氣用在了種地上,還不如辦一個磚廠。」
看到有人想說話,陳安伸手制止了對方,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的顧慮,無非就是錢從哪裡來,磚賣到哪裡去。」
「我先說第一個問題,雖然剛才在大喇叭里吆喝了村里一起集資,但我不想騙你們,集資這條路根本就行不通,生產隊長不同意,沒有人會集資入股,這個磚廠的啟動資金,就要落在我們這些人身上。」
「我也不是逼大家,現在我們是一個整體,有困難就要一起面對,誰也無法置身事外。我也知道大家的難處,你們大部分人都不當家,在家裡沒法做主,也拿不出多少錢來。但咱們在一起幹事業,或多或少總要出點,在磚廠里占點股份。」
「有人會說,我要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怎麼辦?那也可以,只要你踏踏實實地幹活,我也會保證你的收入不比在生產隊裡掙得工分少,一年下來少多少我給你補多少。」
「但是,你沒出錢,那就沒法享受磚廠的分紅和種種福利,只是個為磚廠打工的,就是掙個死工資,到時候別眼紅,別埋怨。」
「我說句不謙虛的話,只要這個磚廠順利辦起來,我保證能讓大家兩年之內都能在村里蓋上幾間磚瓦房,騎上自行車、踩上縫紉機。你們願意信就信,不願意信就拉倒。」
「我們磚廠,只會在開辦初期進行集資,也就是只集這一次,後期只要是有了收入,慢慢滾動起來,就不再接受任何的注資,機會只有這麼一次。」
「我給大家兩天的時間,大家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兩天之後就把這件事情徹底定下來,根據每個人的資金分配股份。」
「至於將來磚賣給誰,這是我的事情。只要能燒出來,我就能賣出去,這點還請大家放心,我在公社裡有渠道。」
「你們還有想問的沒有?」
看到大家面面相覷,沒有提問的,陳安又說道:「好,既然大家沒有問題,事情就這樣定下了,後天上午,咱們在這裡開第一次磚廠股東會議。」
「我今天要去周圍的幾個磚廠考察一下情況,還要去青山峪大隊一趟。大山,今天你領著大家把這個坑挖到三米深,要把底部夯實了才行。」
「行,沒問題,這裡交給我吧。」
陳安的幾個同學臉上都表露出興奮的神色,而其他幾個人則是一臉迷茫,不知道該不該信他的話。
「陳安,我跟你干,晚上回去我就把這幾年掙得工分錢問父母全部要過來,全部給你。」
陸彩霞握著拳頭,雙眼冒著小星星,她還沒見過陳安這樣的一面,只覺得這一刻的對方特別迷人。
「好,注意說話方式,別跟父母吵架。」
陳安並不太看好她能把錢要回來,農村裡的女孩生來就是要給家裡掙錢的,沒結婚之前掙的錢都是父母的,結婚的時候再給家裡掙最後一筆,很少有李香蘭和陳鐵柱這樣的父母。
陳安離開的時候,李大山又喊住他,「你把二傻子帶走吧,你不在這裡,沒人能管住他,活幹不了多少,中午還搶別人的飯吃。」
陳安看了陳烈陽一眼,感覺這麼一個壯勞力要是跟著自己到處跑,有些浪費。
可轉念一想,自己今天要走一些山路,最近山裡有狼,兩個人也能安穩一些。
隨後,陳安先是領著陳烈陽來到了青山峪大隊,青山峪大隊管理著五個生產隊,他們的幹部也不同於陳家窪生產隊的幹部,是不需要裝樣子上工的,平時就待在大隊辦公室里。
大隊長杜漢民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臉的絡腮鬍,坐在辦公室里,抽著菸捲,顯得比陳茂生有氣勢得多。
「你就是陳家窪生產隊新任命的會計?你是誰家的娃?」
「陳鐵柱家的。」
「哦,鐵柱老弟啊!論輩分,你要喊我一聲叔,你爸的二妗子的妹妹是我三姨的妯娌。」
陳安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也沒太搞懂這個輩分是怎麼論的,但是人家都說了,他只好改口道:「叔,吃煙。」
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來新買的石林,給對方續上,將煙放在桌上。
以前在陳家窪,他散的都是大豐收,9分錢一盒,這石林則是3毛6分一盒,已經是代銷店的上品香菸,公社和縣裡的幹部才捨得抽這一種。
杜漢民接過來,在玻璃桌面上彈了兩下,直接將自己正在抽的煙屁股接在了石林煙上。
「陳家窪要在西山坡那個地方辦磚廠啊,要花不少錢吧?」
「隊裡也沒有多少錢,就想著找一部分人,湊個千兒八百的,先從小規模開始辦。」
「千兒八百可不夠,一套制磚機組就要好幾千,咱們這裡沒通電,還需要買一台柴油發電機才能工作,建輪窯也要幾千塊塊,還要買煤,沒個大幾千根本辦不下來。」
陳安直接說道:「陳家窪可沒這條件,我們全靠人力用模具自己做。」
「那辦不辦的有啥意義?」
「就是想充分利用勞動力,現在有了農機,家畜也多了,種地根本用不了這麼多人。」
......
陳安在大隊長辦公室里,跟對方墨跡了半個多小時,對方才從桌子裡拿出公章,給他蓋上。還搭上了一盒石林煙。
出來之後,他反思了一下,或許人家問的詳細,這是負責任的表現,是自己心急了,才想著用東西開路。
在那個夢裡,他當上那個車間主任,可不是憑藉著自己的工作表現出色,而是靠著給廠長夫人送東西才獲得的機會。
或許,自己被夢裡的自己污染了。
在去往胡家莊的路上,他這樣想著。
胡家莊距離陳家窪,直線距離只有五里路,但是他現在從青山峪繞了一大圈,路程就變成了十多里。
他帶著陳烈陽走小路,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陳烈陽早就在後面嘀嘀咕咕地喊鵝鵝鵝。
胡家莊也是個生產大隊,莊子不小,有800多戶。胡家莊磚廠,就在莊子南山根下。
陳安帶著陳烈陽先是在主街上找到代銷點,花一毛二,買了三個卷子,就是一種類似於麵包狀的饅頭,又買了一包八毛錢的五香花生米,問人家要了一缸子熱水,坐在人家門口吃了。
他吃了一個卷子,陳烈陽吃了兩個,花生米,陳安只給了他一小把,剩下的則是裝在自己口袋裡,準備帶回去給李香蘭和陳鐵柱吃。
吃飯的功夫,他也把胡家莊磚廠的情況打聽明白了。
胡家莊磚廠建立於10年前,剛開始成立的時候,都是計劃內,根本就不愁賣需要拿著專門的批條才能買到。
真正掙錢,是實行雙軌制的時候,官方價三分錢一塊,議磚價都能到了五六分一塊,幾乎翻了一倍,尋常農戶拿不到條子,只能在這裡排隊,需要排很長時間的隊才能買到。
再到後來,公社下面又陸續建了幾家磚廠,價格從原來的三分錢一塊,也變成了兩分三一塊。
選擇多了,也就沒有了議磚價,幾乎都變成這個錢了。
當時磚廠掙錢的時候,拼命招工,現在磚廠不掙錢了,還要負擔著很多人的工資,所以就有些吃不消。
再加上,現在積壓了很多的庫存磚,資金周轉有些困難。
等陳安來到胡家莊磚廠的時候,他才明白這個庫存磚是有多少。
只見整個場地上,都堆滿了一座座由紅磚壘成的山,一眼都望不到頭。
磚廠幹活的並不多,只看到十來個人,在一道道晾曬的地方,碼著磚坯。
兩人還未走近,立刻就有人迎了上來,對方熱情地打著招呼,「是來買磚的麼?我們胡家莊燒的磚,在附近幾個大隊都是出名的,掛在公社下面的幾個磚廠根本沒法跟我們相比。」
陳安順著對方的話問道:「你家怎麼這麼特殊,燒出來的就好?」
「我們幹的年頭多,調配出來的比例,是最結實的,不信你拿著他們的磚跟我們碰一下,看看是誰家的結實。」
「你們啥比例?」
陳安順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煙,夾在手裡也沒有點上。
「嘿嘿,他們的紅磚都是純黏土的,可能還要加點沙子。但我們在磚坯中加上煤矸石和煤粉、煤渣灰,燒出來的磚又快又結實。」
陳安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斷磚,問道:「這磚頭裡面黑乎乎的就是加的煤粉吧?這有純紅磚結實?」
「那是當然,我們做過碰撞測試的,這種黑心磚比純紅磚結實多了,十次有九次都是紅磚碎。」
「什麼比例?」
「黏土百分之四十,煤矸石百分之三十,煤粉灰和煤渣灰各百分之十五。不是我吹,我們廠研究出來的技術,他們還要摸索好多年才能追上,我們這叫內燃技術,讓磚自己燒,燒的又快又結實,一萬塊磚里能節約66塊錢,所以我們磚廠的磚比其他地方的都便宜。」
這人似乎是廠里的技術人員,話語間透露著十分強大的自信。
「師傅貴姓?」
「我姓胡。」
「哦。」
「你們買多少塊磚,我跟大隊打聲招呼,讓你們直接插隊,不用排隊。」
陳安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紅磚,喃喃道:「現在還用排隊麼?」
「呵呵,賣多少都是有計劃的,你們是那個生產隊的,小伙子要蓋新房取媳婦麼?」
此時,幾人已經走到輪窯前,即便隔得很遠,但還是能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一窯磚要燒多長時間?」
「只要保證窯是熱的,只要燒8-10個小時就行。」
「那要是地窯呢?」
「地窯要時間久一些,主要還是控溫,一般要燒......不對啊,你們到底是不是來買磚的,問這些幹什麼?」
對方突然警惕起來,站的距離兩人也遠了一些。
「胡師傅,你是這個廠的技術人員吧?」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不瞞你說,我們是青山峪大隊的,我們那邊也準備辦一個磚廠,領導讓我過來取取經。」
「你......你怎麼裝成是買磚的?」
「胡師傅,你這就冤枉我了,我什麼時候說自己是買磚的?是你一直認為我是買磚的。」
胡建軍認真思考了一下,好像真是自己把對方當成了客戶,才熱情地跟對方透漏了很多消息。
「你來我們這裡幹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了,是過來取經的。我想請您指點一下我們,我們都沒有辦磚廠的經驗。」
「嘿嘿,這怎麼可能,同行是冤家,你們兩個年輕人大咧咧的過來打探消息,不怕挨揍麼?」
胡建軍冷笑道。
陳安攤攤雙手,有些無辜道:「我可沒想打探什麼消息,就想過來請個人指導指導,我們可是付工錢的,又不是白白占便宜。聽說你們這裡已經半年多沒發工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