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年七月十一。
北京城連下了三日暴雨,永定河水位暴漲,護城河倒灌進城,南城不少地方都泡在了水裡。
按老輩人的說法,中元節前後下雨是常有的事,可今年這雨下得邪性,雷聲隆隆,閃電劈開夜空時竟帶著幾分紫紅,像是老天爺在發怒。
納穆福站在乾清門侍衛值房的廊下,望著鉛灰色的天幕,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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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在南城喝了一頓酒,參加的還是滿崇會全體,以及各家選出的採購團成員。
原本說的是昨天採購團就要出發的,可是突然的暴雨耽擱了行程。
出師不利,納穆福的心裡有些焦慮,他太想儘快發財了,沒有錢支撐,靜海新區不知道得建設到猴年馬月了。
下雨天也不用巡邏,小小的值班房擠了七八十人,納穆福覺得喘氣都費勁,給伊都打個招呼就準備提前下班回家。
剛打著油紙傘出了午門,就見一個黑乎乎的物體迎面而來。
納穆福後撤一步,手就搭在腰刀上。
「什麼玩意?」
「會長是我!「
雨幕中是披著蓑衣的德子,他褲腿濺滿了泥水,一臉焦急。
「會長,勒王爺讓人帶話,說是朝廷要對洋和尚動手了,他讓你早做打算。「
納穆福心頭一緊:「怎麼回事?你說清楚點。「
「就半個時辰前,勒王爺家的奴才來福來家說的,說是今天楊光先上摺子說洋和尚蠱惑先帝,亂我曆法,要求將南懷仁、利類思、安文思等人一律斬首,以絕後患,正好勒王爺在議政王大臣會議上聽了,散了會他說在前朝沒見你,出來就讓來福找我了!「
「來福還說什麼了?」
「嗯……忘了……哦……好像是說禮部尚書叫旗什麼的也說要嚴懲洋邪教,老爺同意了。」
「是禮部的滿尚書祁徹白。」
納穆福冷哼一聲咬牙道:「這是要斷我財路,殺南懷仁他們,我可不答應!」
「老爺回家了嗎?」
「我出門的時候老爺剛到家,正和班大人他們議事哩。」
「混蛋的楊光先,煞筆的祁徹白……」
罵了幾聲,納穆福就從德子手上接過蓑衣換上,上馬朝家趕去。
因為成立了滿崇會,會裡的十一個滿洲貴哥兒都覺得關係又近了一層。
納穆福也定了幾條會規,大約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團結一心,不可欺騙殘害會員等,在上次喝酒時念了,贏得了大家的一致贊成。
當時納穆福就把自己要在靜海縣的荒地變成大莊園和建工廠的事情說了,還說要用洋人傳教士去幫忙,讓會員們都想著給靜海新區幫忙。
十位委員自然是滿口答應了。
沒想到今日就有了效果,果然有組織就是比沒組織強。
勒爾錦得知朝廷要嚴懲傳教士,這就有可能耽誤了會長的靜海新區的建設,當即就派奴才通知納穆福。
來福和德子也不是心思敏捷的傑出人才,傳話傳的也不清不楚,納穆福越想越心急,雖然他知道歷史上並沒有殺南懷仁等傳教士,可是現在鰲拜一黨勢力遠比歷史上更大,有些什麼變化也說不準。
納穆福只擔心議政處已經下旨給南懷仁等人砍頭了,到家後顧不得脫蓑衣換衣服就闖進了鰲拜等人議事的東花廳。
鰲府東花廳被推開,涼風裹著水汽湧入,吹的燭火瘋狂搖曳。
見納穆福一身蓑衣哩哩啦啦的滴著水,正在說話的眾人一愣,穆里瑪問道:「小六你急匆匆的幹什麼?」
「聽說今天朝中有事,想來聽聽。」
納穆福說著開始在追過來的德子幫助下解下蓑衣。
鰲拜披著一件油綢斗篷坐在太師椅上,右手在領子上一扯就把斗篷拽下,扔過去。
「官服都濕了,脫了穿這個,免得染上風寒。」
納穆福忙麻利的脫了官服腰刀,用斗篷裹著身子,德子捧著衣服退了出去。
「福兒,你來得正好。「
鰲拜把楊光先、祁徹白的兩份奏摺往桌上一拍,說道:「方才議政處朝會楊光先跟祁徹白都上摺子要將湯若望、南懷仁、利類思、安文思等洋人傳教士斬首。
我們在議政處議了一下,覺得洋人雖有罪,但我朝中沒人信他邪教,並未造成什麼傷害,罪不至死,再說聖母皇太后也給他們求過情……
但楊光先說的也有些道理,即使不殺也要嚴懲,我們方才商量著準備將這伙洋人流放寧古塔,你看看摺子。「
納穆福心中一凜,接過摺子看了一遍,不露聲色的說道:「阿瑪,楊光先不過是借題發揮,說什麼如今京城裡還流傳著《大玉兒艷史》,推測是這些洋人跟兩白旗餘孽勾結搞出來的,這是欲加之罪。「
鰲拜咧嘴笑道:「沒有欲加之罪,兩白旗怎麼被連根拔起的?
老夫覺得楊光先說得有理,這些洋人傳邪教,亂規矩!要不是我答應了太皇太后,早就送他們一了百了!「
納穆福皺眉思索著,楊光先在借「謠言案「的東風給自己加戲。
年初的曆獄之後,楊光先如願以償當上了欽天監監正,可他畢竟不是專業人員,肚子裡那點看書自學的天文知識根本撐不起場面。
這幾個月他主持下的欽天監出的曆書連節氣都算錯了,有人問他就說是洋人搗鬼,可是湯若望等人早就不參與欽天監事務了,分明是楊光先學藝不精。
這次他上摺子要求殺了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估計是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穩,想著再掀一波風浪,把南懷仁等人徹底踩死,以絕後患。
先不說自己要用這伙洋人傳教士,就算是不用他們,也不能讓鰲拜給他當刀子去。
「阿瑪。「
「楊光先要殺洋和尚,真的是為國除奸嗎?「
鰲拜眯起眼:「什麼意思?「
「兒子在宮裡當差,常聽欽天監的蘇拉說楊光先上任這幾個月,曆書出了許多差錯,楊光先是個沒本事的,湯若望南懷仁是有真本事的,不然先帝也不能重用他們,我想楊光先興許是怕欽天監屢屢出錯後朝廷再起用洋人,這才……「
鰲拜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班布爾善微笑道:「有道理,只是洋人的西洋邪說最能蠱惑人心,當年世祖就十分倚重洋人,反而冷了咱們滿洲旗人的心,現在洋人犯了事,不嚴懲他們恐怕不利於咱們大清的江山社稷。」
納穆福聽懂了班布爾善的意思,知道鰲拜固執,定然是看不慣洋人,自己若是苦勸只會惹惱了鰲拜。
納穆福忽然想起大清命門所在,靈機一動,道:「些許洋人流放了也沒什麼,只……只是寧古塔可是在咱們龍興之地,讓洋和尚人去會不會壞了咱們大清的龍脈風水?「
「嘶?「
鰲拜眉頭一皺,穆里瑪咧嘴道:「洋人邪教不能輕視,萬一他們用法力破了咱們大清的風水,乖乖……不敢想……
把他們流放寧古塔,咱們反而成了大清的罪人了。」
鰲拜看向班布爾善,班布爾善拱手道:「中堂,公子提醒的是,我看決不能將他們流放寧古塔。」
鰲拜愁眉不展,道:「殺不得,也流放不得,可放在京城忒的讓人心煩,那就聽祁徹白把他們送去廣州集中看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