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穆福說完,鰲拜和班布爾善相視一眼都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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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爾善朝納穆福拱拱手,問道:「大公子,您說說可有什麼好法子?我老覺得不夠穩妥。」
鰲拜也看出來自家兒子似乎胸有成竹,也問道:「小子你有什麼鬼主意就說吧。」
納穆福嘿嘿一笑,說道:「既然父親大人和班叔叔垂問,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說說。
納穆福站起身在堂中緩緩踱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咱們這次辦的是『謠言案』,謠言謠言,最怕的是沒人提,皇帝和太皇太后要的是沒人提,因為事關皇家臉面,可真不提,時間長了,咱們擔心的事情越有可能發生。
您二位想,前幾個月京城裡『布木布泰與洪承疇私通』傳得沸沸揚揚,現在老百姓嘴上不敢說了,心裡可都記著呢。
如今咱們在午門外當眾宣讀罪狀,若是不提那些謠言的具體內容,只說罪狀,就不保險,可若是提了兩白旗犯案的細節,例如如何編造謠言,又編造了哪些謠言,嘿嘿……」
他故意頓了頓,看向班布爾善:「班大人,您想想,當著幾千上萬人的面,把洪承疇和太皇太后私通,生下『洪玄燁』的事情說了,那就是撕下了皇家的所有臉面,以後誰還敢提這個案子,更不用說翻案了。
洪玄燁三個字若是傳遍天下那是個什麼效果,到時候小皇帝無論親政與否,恐怕都不能不仰仗我阿瑪跟班大人了?」
班布爾善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看向納穆福的眼神頓時變了。
鰲拜皺著眉琢磨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指著納穆福對班布爾善和穆里瑪說道:「你們瞧瞧,瞧瞧我兒這腦子!
好,咱們想要自保,想要不留後患,是得把謠言案坐實,也不把謠言散出去,如何坐實?
呵呵,班大人,你就按福兒說的辦,罪狀里把那些謠言的由頭都給我寫清楚,什麼『洪承疇』、什麼『狸貓換太子』,一條條列明白。
讓天下人都知道蘇克薩哈這夥人編了些什麼瞎話,也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和太皇太后是被人污衊的,更要讓天下人知道污衊主子是個什麼下場!
掃清了兩白旗這些想要復辟多爾袞的餘孽們,以後誰也擋不住老夫為太宗一脈盡忠報國了!」
他這話前半句是納穆福的意思,後半句卻習慣性地拐到了「忠臣護主」的調門上。
納穆福垂下眼,嘴角微微一翹,隨即正色道:「阿瑪聖明。這樣一來,天下人既知道了兩白旗的狼子野心,也知道了那些謠言的荒唐可笑,可謂一舉兩得。」
「對對,一舉兩得!」穆里瑪大笑稱讚。
班布爾善深深地看了納穆福一眼,拱手笑道:「大公子深謀遠慮,本官佩服,這罪狀書,我要親自來擬,定要寫得『明明白白』。」
「有勞班大人。」
納穆福還了一禮,心中暗笑:班布爾善這老狐狸,倒是領會得快。便宜阿瑪沒受過儒家影響,中原教化,自然不以為什麼謠言傳出對皇帝威信的打擊多大,即便知道恐怕也不以為意。
這罪狀一念,表面上是為康熙和孝莊「正名」,實際上是把「洪玄燁」三個字用朝廷的公信力蓋了章,傳遍了九城和天下。
到時候老百姓可不管什麼「污衊不污衊」,他們只知道,原來皇上還真有可能是洪承疇的兒子,不然朝廷犯得著這麼大動干戈嗎?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道理,古往今來都一樣。
到時候玄燁受世人猜忌,哪裡有根基隨意扳倒鰲太傅?
更何況,謠言案天下皆知後,兩白旗就永世不得翻身了,無論真兇是否為他們,在謠言案和謠言內容世人皆知後,兩白旗就必須是真兇了,任何人也不可能給他們翻案了。
……
在納穆福和鰲拜一夥沾沾自喜的時候,乾清宮內的東暖閣,康熙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單——鰲拜、班布爾善、穆里瑪……
顯然上面是鰲拜一黨的名字,最後面是納穆福三個字,看墨跡顯然是新加的。
「主子,索額圖大人求見。」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通報。
「讓他進來。」
索額圖進殿,跪伏在地。
「查到了嗎?」
康熙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回皇上,畫冊的來源還沒查到,但主子您讓奴才查京城近半年來各家有什麼怪事,倒還真有一件事。
鰲拜的獨子納穆福,半年前突然變了一個人,以前是紈絝子弟,現在也不尋歡作樂,反而成了鰲拜的智囊之一,又入宮做了官,十分奇怪。」
龍椅上的康熙猛然抬頭,兩眼明亮的讓索額圖不敢直視。
「哦,這麼說謠言開始傳播的時間,和他性情大變的時間完全一致,這倒是稀奇了。」
康熙低聲說著,而後陷入了沉思。
「悄悄盯著他。」
康熙攥緊了拳頭,道:「還有,去江南秘密招募一些家世清白的少年,進宮做侍衛。不要聲張,不要讓鰲拜知道。」
「奴才領旨。」
索額圖退下後,康熙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摺。
那是楊光先彈劾湯若望的摺子。他看了一遍,又放下。
「洋人……畫冊……鰲拜……納穆福……」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光。
「不管你是鰲拜還是班布爾善、或者是納穆福,想設局害朕,那就要感受雷霆天威……
這盤棋,朕陪你下。」
……
轉眼到了康熙四年六月,鰲拜團隊這些天沒有閒著,謠言案的結尾工作已經緊鑼密鼓的完成,鰲拜也早早地在審理好的這個開國第一大案的卷宗上批覆蓋章,要求馬上對大案要犯們進行凌遲腰斬等極刑處死。
今天是初六,天還沒亮透,納穆福就早早起床了。
他如今是大內二等侍衛,雖說因為鰲拜的關係,在侍衛處里早已有了一個小團伙,還成了一等侍衛和領侍衛內大臣都不管的存在,但表面上還得按規矩當值,除非鰲拜有事召見,不然納穆福都是老老實實每日入宮當值。
今天納穆福比以往起得更早,因為今天是個大日子,「謠言案」的罪犯蘇克薩哈、鄂扎等兩白旗出身的勛貴重臣要在午門外明正典刑,為了防止兩白旗狗急跳牆,鰲拜早已調了兩營八旗步兵營入城駐防,越是靠近紫禁城,防務也越是森嚴。
納穆福自己換上石青色侍衛服,腰佩順刀,頭戴紅纓帽,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少年身材高大,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他咧嘴問道:「德子,少爺帥不?」
德子一愣,但也有些習慣少爺時不時蹦出的怪詞,順著說道:「少爺自然是帥的很。」
「少爺,今兒個可得小心些。」德子一邊去端洗漱後的水盆,一邊低聲道,「我聽說午門外頭已經聚了不少人了,都是等著看熱鬧的,市井上都說兩白旗都是要復辟多爾袞一脈的逆賊,萬一剩下的旗人狗急跳牆,怕是要惹出什麼亂子……」
「亂不了。」納穆福整了整帽檐,淡淡道,「有步兵營圍著,有火器營壓著,還有阿瑪親自監斬,誰敢亂?你等下去南城院子一趟,看看情況。」
最近納穆福最關注的就是修訂版的《大玉兒艷史》的散播情況,他讓爾墜、靳羊等人日夜加班加點的印了數百冊,還在冊子封皮上貼心的加印了正白旗的龍旗花紋,接著每天晚上都會讓家丁奴僕出去巡街,再悄悄把畫冊撇到內城的許多旗人、漢臣的宅院裡。
昨天晚上算是把最後一批散出去了,數百個精美的畫冊悄無聲息的傳遍了京城,可是除了市井上多了些傳聞,朝廷反而引發多少風波,只是兩白旗頭上的叛逆死罪又坐實了一倍,同時八旗步兵營和順天府、刑部、大理寺等衙門也再此對剩餘的兩白旗旗人進行捉拿審問,愣是屈打成招,找出了好幾個印刷《大玉兒艷史》的死刑犯。
納穆福昨天晚上就吩咐德子,今天要他去找爾墜,把南城的院子好好清理一下,決不能留下任何跟「謠言案」有關聯的蛛絲馬跡。
德子會意,點點頭:「奴才明白了。」
出了府門,納穆福翻身上馬,帶著幾個瓜爾佳家的包衣護衛直奔紫禁城。
清晨的北京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街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行人神情呆滯的挑著擺滿了吃食、玩意兒的擔子往午門方向趕去。
看殺頭,算是被封建社會壓迫的已經麻木的老百姓最熱衷的消遣。
每逢殺頭,刑場周邊就成了集市貨場,許多商販、剃頭匠、餛飩挑子、遊方大夫等都早早地前去午門外支上攤子等候,等到晌午自有成百上千的看熱鬧的民眾蜂擁而來。
納穆福看著街上儘是衣衫襤褸瘦弱之人,他見到自己都不敢抬頭看,只是像受驚的小雞縮到道路兩旁。
就這樣膽小的人們卻熱衷於看殺頭,且從來不覺得被殺頭的人與自己有什麼關聯。
一個傷口疼的久了人就不覺得疼了,這叫麻木。
一個民族疼的久了也不覺得疼了,這也叫麻木。
魯迅先生說「中國人骨子裡帶著麻木不仁且已有幾千年了。」
這不怪中國人,是封建時代的壓迫讓中國人習慣了疼,也就顯得麻木了。
輕嘆一聲,納穆福知道救國救民任重而道遠,他兩腿輕夾馬腹就越過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