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分。
店裡安靜。八個節點調查員在主控台前盯著《無盡迴廊》的圍剿進度，陳默在調東區分支，林七月在監控南區。隊長的狀態比下午好了很多，狼人因子被壓制後，他的注意力集中度明顯提升，手指在輔助控制台上操作，穩且准。
顧聞站在主控台中央，目光掃過九個分屏。五十七個光點已經被困住四十一個，還剩十六個在移動，其中三個是高階執事標記點。
「老闆。「陳默頭也不抬，「西區有兩個光點在匯合，可能是想抱團突破。「
「封死中間的分支，逼他們往七號節點走。「顧聞說，「七號是死胡同。「
「收到。「
顧聞轉身往櫃檯走，想拿杯水。經過走廊時，他瞥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門緊閉著，奈亞在裡面陪安娜和愛莎。
他沒多想，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與此同時，《安全屋》內。
奈亞坐在安娜旁邊，看著小女孩畫畫。安娜手裡握著一支彩色鉛筆，畫紙上是剛才那些符文陣列，圓環中間的空白區域已經填上了坐標數字。溫莎市地下第七號廢棄特異點的精確坐標。
「安娜。「奈亞輕聲說，「先別畫了，休息一會兒。「
安娜抬起頭，眼神迷茫：「奈亞姐姐，我停不下來。手自己在動。「
奈亞嘆了口氣。她從口袋裡掏出陰沉木骰子，放在安娜的畫紙上。骰子和紙面接觸的瞬間，安娜的手停住了，鉛筆從指間滑落。
「謝謝奈亞姐姐。「安娜揉了揉手腕。
愛莎從旁邊走過來，把安娜抱進懷裡：「沒事吧？「
「沒事。「安娜說，「就是手有點酸。「
奈亞拿起骰子，正準備收回口袋，骰子突然發燙。不是普通的發熱，是灼燒級別的溫度，燙得她差點脫手。
【第零號節點連接請求】【來源：守門人通道】【內容：遺言傳遞】【要求：僅守門人可接收】
奈亞的表情變了。
她看了一眼愛莎和安娜。愛莎正在給安娜揉手腕，沒注意到奈亞的異常。
「我出去一下。「奈亞說，聲音平靜，「老闆找我。「
她快步走出《安全屋》，穿過走廊，沒有往櫃檯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店裡最深處的區域。那裡有一扇門，平時鎖著，門上刻著和陰沉木骰子上一樣的紋路。
奈亞把骰子按在門上的凹槽里。門開了。
門後面是第零號節點連接區。空間不大，大概十平米，中央有一個發光的圓台，圓台上方懸浮著一團灰色的霧氣。霧氣中偶爾閃過畫面，是溫莎市的街景、拉萊耶的店內、顧聞的背影。
奈亞走進去，門在她身後自動關閉。
她站在圓台前，手裡握著發燙的骰子。
「我來了。「她說。
霧氣開始凝聚，慢慢形成一個人形輪廓。輪廓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奈亞有幾分相似，比奈亞高一些，氣質更肅穆。
「妹妹。「虛影開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是直接在奈亞腦子裡響起的，「時間不多，遺言只能傳遞一次。「
奈亞的手指攥緊了骰子：「姐。「
「守門人的使命，你一直在執行，但你執行的是被篡改的版本。「虛影說，「真正的守門人，不是獻祭者，是規則守護者。我們守護的不是古神，是規則本身。古神和宿主之間的關係，不是寄生和被寄生，是共生。「
奈亞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宿主宿命……不是獻祭？「她的聲音在發抖。
「從來不是。「虛影說，「古神需要宿主，不是因為宿主是祭品，是因為宿主是橋樑。古神通過宿主理解現實，宿主通過古神獲得力量。兩者共存，缺一不可。「
「但深紅之月改了規則。「虛影繼續說，「他們在古神沉睡期間，篡改了守門人的傳承，把共生改成了獻祭。讓每個宿主都以為自己終將死亡，讓每代守門人都背負愧疚。這是謊言，是深紅之月控制古神力量的手段。「
奈亞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她的腿在發軟。
她想起自己成為守門人的那天。姐姐把骰子交給她，說這輩子對不住她，但這個宿命她必須扛。每一代守門人都要看著宿主死去，這是規矩。
她扛了。她看著一個又一個宿主在恐懼中掙扎，在絕望中耗盡生命。她以為自己是在執行神聖的古老規則，以為自己是在保護世界平衡。
結果全是謊言。
「姐，你早就知道？「奈亞的聲音沙啞。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虛影說，「我被深紅之月的高階執事追殺，傷勢太重，沒法把真相傳給你。只能用遺言的方式，在第零號節點裡留下這段話，等你有一天自己找來。「
「為什麼現在才觸發？「
「因為你以前沒有真正連接過第零號節點。你一直把骰子當工具用，沒把它當通道。「虛影的聲音低沉下去，「也是因為我快撐不住了。遺言的能量在衰減，再等下去，這段話就永遠消失了。「
奈亞看著虛影，眼眶發熱。她咬著牙，把眼淚壓回去。
「顧聞怎麼辦？「她問，「他知道真相嗎？「
「不能知道。「虛影說，「至少現在不能。宿主和古神的共生關係還在建立中，顧聞的黑色因果線正在慢慢變粗。如果他現在得知自己不會死，心理壓力解除，因果線可能會反向收縮，導致共生斷裂。「
「斷裂會怎樣？「
「古神失去橋樑，會強行尋找其他出口。安娜就是下一個目標。「
奈亞閉上了眼睛。
瞞著。又要瞞著。她這輩子瞞的東西太多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但她知道姐姐說得對，顧聞現在的狀態是因果線穩定增長，心理狀態穩定，如果突然告訴他宿主不會死，反而會破壞這種平衡。
「還有多久能告訴他？「奈亞問。
「等因果線穩定到閾值。具體什麼時候，你自己判斷。「虛影說，「你是現任守門人，規則由你守護。「
虛影開始消散，輪廓變得模糊。
「姐。「奈亞往前走了兩步，「還有別的嗎？「
「最後一件事。「虛影的聲音越來越遠，「月食之夜。古神會在月食之夜嘗試完全覺醒。那是顧聞最危險的時候，也是他最強大的時候。守住他，妹妹。「
虛影徹底消散，灰色霧氣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在圓台上方緩緩流動。
奈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陰沉木骰子。骰子涼下來了，恢復了正常的溫度。木紋在圓台的光芒下泛著暗色光澤。
守門人是規則守護者，不是獻祭者。宿主是橋樑，不是祭品。深紅之月篡改了傳承，把共生改成了獻祭。
這些信息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骰子表面，心裡亂成一團。
如果顧聞不是註定要死的，那她之前的冷漠、疏離、故作姿態，是為了什麼？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和宿主走太近，因為宿主終將死去，走近了會疼。現在得知宿主不會死，那些自我約束瞬間失去了意義。
但她不能告訴顧聞。至少現在不能。
奈亞深吸一口氣，把骰子收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表情。她推開連接區的門，走回走廊。
走廊里，傑洛特靠在牆邊，推了推眼鏡，正在看她。
奈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恢復了那副慵懶的表情。
「幹嘛？「她問，「偷窺狂？「
「沒有偷窺。「傑洛特說，「我只是注意到你的情緒峰值異常。從《安全屋》出來到進入連接區，你的心率從72跳到118，持續時間約八分鐘。出來的時候雖然表情正常，但瞳孔還在擴張。「
奈亞盯著他。
「觀測者之眼？「她問。
「不需要觀測者之眼。「傑洛特推了推眼鏡，「你的腳步聲比平常重，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東西，指節發白。這些用普通觀察就能看到。「
「所以呢？「奈亞的聲音冷下來，「你要去告訴顧聞？「
「不。「傑洛特說，「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分寸。只要不危害團隊，我不會說。「
「如果危害了呢？「
「那就說。「傑洛特轉身往主控台走，「目前看來，你沒有危害。所以我沉默。「
奈亞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謝了。「她說。
傑洛特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奈亞走到櫃檯前，靠在櫃檯邊。顧聞正在整理數據，手指在面板上滑動，嘴裡念念有詞。
「老闆。「奈亞叫他。
「嗯？「顧聞沒抬頭。
「你怕死嗎？「
顧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奈亞。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奈亞故作輕鬆地聳聳肩，「無聊，聊聊天。「
顧聞看了她兩秒，轉回頭繼續整理數據。
「不怕。「他說，「但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怕沒用。宿主這個身份，怕不怕都是一死，與其天天擔心，不如把該做的事做完。「
奈亞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骰子。
「但如果不會死呢？「她問，聲音很輕。
顧聞又轉頭看她：「什麼？「
「沒什麼。「奈亞立刻說，「假設，假設你不會死，你會怎麼做？「
顧聞想了想。
「一樣的做法。「他說，「該開店開店，該寫劇本寫劇本，該修封印修封印。死不死不影響我要做的事。「
「真的？「
「真的。「顧聞說，「我做這些不是為了延長壽命，是因為這些是我該做的。拉萊耶需要我，安娜需要我，店裡這些人需要我。責任不在我怕不怕死，在我承不承擔。「
奈亞看著他，眼神複雜。
她想說。她想告訴顧聞你不會死，深紅之月騙了我們所有人，你不需要背著那個包袱。但她不能。姐姐的話還在腦子裡迴響：等因果線穩定到閾值。
「奈亞。「顧聞又叫她。
「嗯？「
「你今天不對勁。「顧聞說，「說話沒平時毒舌，表情沒平時欠揍。出什麼事了？「
「沒事。「奈亞扯出一個笑，「可能累了。「
「累了就去睡。圍剿行動我看著。「
「不睡。「奈亞說，「我要盯著。「
「盯什麼？「
「盯你。「奈亞說，「怕你操作失誤，把《無盡迴廊》搞崩了，浪費我辛辛苦苦攢的因果之力。「
顧聞翻了個白眼：「我操作不會失誤。你攢的因果之力也就0.3單位，有什麼好辛苦的。「
「0.3單位也是錢。「奈亞說，「錢不分大小，態度決定一切。「
顧聞懶得跟她鬥嘴，轉回面板。
奈亞靠在櫃檯邊，沒動。她的手指還在口袋裡攥著骰子，指節發白。
她看著顧聞的側臉，看著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動，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專注的眼神。
這個人不知道自己是橋樑，不是祭品。他以為自己在走向死亡，所以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過，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極限。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會是什麼表情？
奈亞想像不出來。她只知道，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必須在場。
「老闆。「她又叫了一聲。
「又幹嘛？「顧聞不耐煩了。
「沒事。「奈亞說，「就是想叫叫你。「
顧聞：「……你有病吧？「
「有啊，職業病。「奈亞說，「守門人的職業病，閒不下來。「
她轉過身，往走廊走去，走到拐角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顧聞。
顧聞已經轉回面板，完全沉浸在數據里，對剛才的對話毫無察覺。
奈亞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她說。
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最後一句話飄在空氣中。
「明天見，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