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協會的因果保溫服送到了。
外形像一套厚重的白色連體衣，背後背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斷線石核心，表面流淌著藍色的能量紋路。顧聞試穿了一下，感覺像被裹在一床會發光的棉被裡，行動略顯笨拙，但至少能抵禦零下六十度的低溫。
「只有兩套。「灰鴉說，「研究部造價太高，短期內造不出更多。一套給你，一套給奈亞。其他人遠程支援，不下實地。「
「傑洛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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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潛艇上都差點凍死，冰原上更不行。「灰鴉說，「陳默的肉體剛恢復，不能冒險。小安的義體在極低溫下關節會脆化。鏡可以遠程投影，但鏡像在霜的領域裡可能直接結冰。「
顧聞看向奈亞，「就咱倆？「
「就咱倆。「奈亞檢查著保溫服的能量讀數，「但不用深入霜的核心區域。協會的研究表明，霜的'呼吸'周期中，有一個短暫的'窗口期'，大約三十分鐘。在窗口期，它的低溫領域會收縮到核心周圍十公里，外圍區域的溫度會回升到零下二十度。這個溫度，普通防寒服就能承受。「
「我們就在窗口期接觸？「
「對。三十分鐘，足夠建立初步溝通。「奈亞說，「但風險在於，如果溝通失敗，激怒了霜，它可能提前結束窗口期，把領域重新擴張。到時候，我們可能被困在零下六十度的冰原里。「
顧聞想了想，「帶火鍋去。「
「什麼？「
「火鍋。「顧聞說，「協會應該有可攜式的能量加熱爐吧？我們在冰原上支一個火鍋，涮羊肉。霜如果感應到熱氣和香味，可能會好奇。「
「……你把古神碎片當狗逗呢？「
「不是逗，是示好。「顧聞說，「美食是跨物種的通用語言。潮喜歡水晶球，搖籃喜歡奶茶，霜說不定就喜歡火鍋。「
灰鴉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顧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在零下六十度的冰原上，給一個古神碎片，涮火鍋？「
「我知道。「顧聞說，「但你們協會派了兩支裝備精良的探測隊，全失敗了。為什麼？因為你們把它當科研項目，我們把它當學生。學生不喜歡冷冰冰的儀器，學生喜歡有人情味的東西。「
灰鴉張了張嘴，然後嘆氣，「……行。我給你批一個可攜式聚能爐，最高溫度三百度，涮羊肉夠了。但羊肉你自己帶。「
「沒問題。「顧聞轉頭對奈亞說，「去菜市場，買最好的羊肉卷，肥牛也行，再買點金針菇和豆腐。我們給霜同學上一堂《火鍋社交學》。「
三天後，顧聞和奈亞站在了北方冰原的邊緣。
和上次去冰原不同，這次是夏天，但冰原上依然白雪皚皚，狂風呼嘯。因果保溫服發揮了作用，顧聞感覺不到寒冷，只能聽到風聲像刀子一樣刮過頭盔。
「窗口期還有兩小時開始。「奈亞看著手腕上的計時器，「我們先在外圍等。「
他們在冰原邊緣搭了一個臨時營地，支起防風帳篷，擺好聚能爐。顧聞開始切羊肉，奈亞在旁邊煮底料。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刺鼻。
「你說，霜能聞到嗎？「奈亞問。
「能。「顧聞說，「它的領域覆蓋了這麼大範圍，相當於它的感知範圍。任何能量波動，包括熱量和氣味，它都能感知到。「
「那它現在應該知道我們在這裡了。「
「知道。「顧聞看向冰原深處，「但它沒反應。它在觀察，在判斷我們是不是威脅。「
窗口期開始。
計時器發出輕微的滴滴聲。冰原深處的溫度讀數開始回升，從零下六十度，緩慢上升到零下四十度，再上升到零下二十度。
「走。「顧聞提起聚能爐和食材，「三十分鐘。「
兩人向冰原深處走去。走了大約五公里，他們到達了一片開闊的冰湖。湖面完全凍結，冰層厚達數十米，呈現出深邃的藍色。
「霜就在冰湖下面。「奈亞說，「協會探測到的核心位置，在湖底三百米處。「
顧聞把聚能爐放在冰湖中央，接通能量，開始煮火鍋。湯底沸騰的聲音，在寂靜的冰原上格外清晰。羊肉卷、肥牛、金針菇、豆腐，依次下鍋。
香氣瀰漫開來。
顧聞盛了一碗湯，放在冰面上，然後對著湖面說：「霜同學，你好。我是拉萊耶特殊教育學院的校長，顧聞。我帶了火鍋，請你嘗嘗。不燙，剛出鍋。「
湖面沒有反應。
奈亞在旁邊警惕地握著骰子，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顧聞又盛了一碗，自己坐下來，開始吃。他夾起一片羊肉，在湯底里涮了三秒，蘸了蘸芝麻醬，送進嘴裡，發出滿足的感嘆聲，「好吃。奈亞，你也吃，別浪費。「
「你還有心情吃？「
「有。「顧聞說，「火鍋不吃，涼了就不能吃了。霜不來，我們吃。它來了，我們請它吃。無論如何，火鍋不能浪費。「
奈亞嘆了口氣，也坐下來，夾了一片豆腐。
兩人吃了大約十分鐘。湖面依然平靜，但顧聞注意到，冰層下面，有微弱的光在移動。那不是反射，是自發的光，淡藍色的，像冰層下面的幽靈。
「它在看。「顧聞低聲說。
冰層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不是破裂，是某種內部的震動。然後，在距離顧聞大約十米的湖面上，冰層開始變薄，變薄，最後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下面，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人類的臉，是由冰晶構成的、大致呈橢圓形的平面，上面有兩道細長的裂縫，像閉合的眼睛。它沒有嘴巴，沒有鼻子，只有這兩道裂縫，和周圍流動的藍色光紋。
霜。
顧聞放下筷子，端起一碗剛盛好的湯，走到冰層薄膜前，蹲下來，把碗放在薄膜上方。
「羊肉湯底，加了枸杞和紅棗，補氣血的。雖然你可能沒有血，但補補能量總沒錯。「
霜的兩道裂縫緩緩睜開。裡面不是眼睛，是兩團旋轉的冰晶風暴。它看著那碗湯，看著湯麵上漂浮的油花，看了很久。
然後，冰層薄膜裂開了一個小口。一隻由冰晶構成的手，從裂口裡伸出來，小心翼翼地在碗邊碰了碰。
手指縮了回去。
又伸出來。
這一次，它蘸了一點湯汁，收回去。裂縫眼睛閉上了，像是在品嘗。
奈亞在旁邊屏住呼吸。
裂縫眼睛再次睜開。冰晶風暴的旋轉速度慢了一些，不再是狂暴的狀態，而是帶著某種……困惑？
「好吃嗎？「顧聞問。
霜沒有回答。但它又伸出了那隻冰晶手，這一次，它直接把手指伸進了湯里，蘸了更多的湯汁，收回去。
它在吃。
顧聞笑了，「慢慢吃，鍋里還有。不夠我再煮。今天我們就是來吃飯的，不聊別的。「
霜吃了大約五分鐘。它吃的很慢，每次只蘸一點點，像是在適應這種全新的「味覺「體驗。但它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自然，到最後，它甚至用手指夾起了一片顧聞遞過去的羊肉。
「用筷子更優雅，但你用手指也行。「顧聞說，「學生嘛，慢慢來。「
窗口期還剩五分鐘。
霜停下了進食。它看著顧聞，兩道裂縫眼睛裡，冰晶風暴完全停止了旋轉，變成了一種平靜的、類似湖面的狀態。
然後，冰層下面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出現在顧聞和奈亞的腦海里的。聲音像冰塊碰撞，清脆，冷淡，但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溫和：
【……熱……的……味道……】
顧聞的心跳加速。這是霜第一次主動溝通。一個字，一個詞，一個概念。它在嘗試表達。
「對，熱的。「顧聞說，「熱比冷舒服，對嗎？「
霜沉默了幾秒，【……不確定……但……不討厭……】
「不討厭就好。「顧聞說，「下次，我帶麻辣鍋底來。更熱，更刺激。「
【……好……】
窗口期結束。溫度開始急劇下降，冰層迅速增厚，霜的臉被重新封在了冰層下面。但最後一刻，顧聞看到，它在笑。
冰晶構成的臉上，沒有嘴巴，但兩道裂縫眼睛彎成了弧形的形狀。那是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