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這一跪,實是發自肺腑,情真意切。
他自幼便聽父親說書般講述江湖豪俠的故事,夢想便是當一名大俠。
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
今日得見柯鎮惡這般雷霆手段,他心中激盪之下,只盼能拜入這位前輩門下,學得一成本事,便已知足。
豈料柯鎮惡聽了他這番話,卻是眉頭緊鎖。
他一生只收過郭靖一個徒弟,那傻小子雖然天資魯鈍,學什麼都慢,但心地之淳樸善良,卻是世間罕有。
柯鎮惡收徒,首重人品心性,至於天資根骨,反倒是末節。
這林平之言辭懇切,瞧來倒也算是個知禮的後生,可人心隔肚皮,江湖險惡,誰又能憑這三言兩語,便斷定一個人的好壞?
他沉吟半晌,心中卻忽然一動。
適才他與余滄海相鬥,那酒家女和她身邊的那人,一旁圍觀,呼吸卻是沉穩綿長,顯然非是尋常百姓……
想到這裡,柯鎮惡手中拐杖猛地向前一探,杖頭如毒蛇出洞,點向岳靈珊腰間「帶脈穴」!
岳靈珊正自瞧著熱鬧,忽覺腰間一陣勁風襲來,那股森然寒意,激得她汗毛倒豎。
她雖有些江湖經驗,但哪裡見過這等說打就打、全無道理可講的人物?
「啊喲」一聲,身子下意識地向後一縮,堪堪避過。
她身旁那位一直默不作聲的老掌柜則下意識地拍出左掌,掌風呼嘯,直取鐵杖杖身。
「砰!」
一聲悶響,鐵杖與肉掌相交,那老者悶哼一聲,身子晃了一晃,連退兩步。
柯鎮惡手腕一翻,收回鐵杖,冷笑道:「嘿嘿,老夫方才就覺得奇怪。聽你們二人呼吸吐納,沉穩有力,絕非尋常的酒家僕役,果然身負武功。可你們卻任由那青城派的小子欺辱,怎麼,是怕暴露了身份,耽誤了你們什麼見不得光的圖謀麼?老夫方才出手,倒是多管閒事了!」
那老掌柜,正是華山派二弟子勞德諾,他與岳靈珊對視一眼,臉上皆是又驚又窘。
他們奉師父岳不群之命,潛伏在這福州城外,假扮酒家,為的正是探查福威鏢局與那《辟邪劍譜》的秘密。
此事機密至極,萬萬不能為外人所知。
方才餘人彥前來生事,他們本想虛與委蛇,暫且忍耐,待摸清青城派的底細再做計較。
誰曾想,半路殺出柯鎮惡這麼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前輩,三拳兩腳便將余滄海打退,如今更是當場戳破了他們的偽裝!
勞德諾心機深沉,知道眼前這瞎老頭武功深不可測,絕不可力敵。
他當機立斷,朝柯鎮惡拱了拱手,沉聲道:「前輩慧眼如炬,我師兄妹多有得罪,還望海涵。今日之事,實屬誤會,我等還有要事在身,告辭!」
說罷,他拉起還有些發懵的岳靈珊,轉身便走,竟是片刻也不敢多留。
二人身法皆是不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酒肆門口。
偌大的酒肆,瞬間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柯鎮惡、林平之,以及那幾個早已嚇得呆若木雞的福威鏢局鏢師。
柯鎮惡拄著鐵杖,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兩人武功不弱,卻在此地鬼鬼祟祟。
再加上那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柯鎮惡忽然轉向仍跪在地上的林平之,問道:「小子,拜師之事,暫且不提。老夫問你,這青城派的山門,在何處?」
林平之見他終於肯理會自己,心中一喜,連忙答道:「回前輩,青城派乃是四川名門,山門便在川西的青城山上。」
柯鎮惡又問:「此地距那川西青城山,有多少路程?」
林平之略一思索,道:「晚輩未曾去過四川,但聽走鏢的前輩們說起,從福州到成都府,水陸兼程,快馬加鞭,少說也得走上月余,路途何止兩三千里。」
「兩三千里……」
柯鎮惡江湖閱歷何等豐富,略一沉吟,便發現這其中處處透著蹊蹺。
這余滄海身為一派之尊,大老遠從四川跑來福建,所圖為何?
且今日他敗於自己之手,自己一走了之倒是容易,萬一這林平之遭青城派遷怒,平白遭了無妄之災,自己又如何自處?
想到此處,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上重重一頓,道:「你且起來。」
林平之聞言,心中一黯,以為前輩終究是看不上自己,不願收徒。
豈料柯鎮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喜出望外。
「你方才說,你家在福州城內,開了一家福威鏢局,想請老夫盤桓數日?」
林平之猛地抬起頭,狂喜道:「是!是!晚輩正是此意!前輩若是肯賞光,晚輩……晚輩……」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柯鎮惡揮了揮手,道:「老夫索性無處可去,便去你家住幾日也好,帶路吧。」
他此言一出,便是應允了。
林平之大喜過望,高聲道:「多謝前輩成全!」
說罷,他恭恭敬敬地扶著柯鎮惡的胳膊,又招呼上那幾名自家的鏢師,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了這間小酒肆,向福州城內的福威鏢局行去。
柯鎮惡卻不知,他擔憂余滄海會遷怒林平之從而答應前往福威鏢局後,意識中的「金武寶典」再次出現。
「心存善念,護佑弱齡。此舉合於俠道,增功力一分。」
旋即迅速消失不見。
柯鎮惡只是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身體好像也輕快了許多。
他只當此間酒與桃花島不同,並未在意。
不過他的黑髮,又多了一綹。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岳靈珊與勞德諾快步離開酒肆,一口氣跑出數里,才在一處僻靜的林中停下腳步。
岳靈珊撫著胸口,兀自心有餘悸:「二師兄,那……那老瞎子到底是什麼人?武功好生霸道,脾氣也……也好生嚇人!」
勞德諾的臉色亦是凝重無比,他緩緩伸出方才格擋鐵杖的右手,只見掌心已經一片烏青,兀自微微顫抖。
他沉聲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那『飛天蝙蝠』的名號,我從未在江湖上聽過。但他那一杖中蘊含的內力,剛猛無儔,便是我全力施為,也險些抵擋不住。其功力之深,恐怕……恐怕不在恩師之下!」
「什麼?!」岳靈珊失聲驚呼。
在她心中,父親岳不群「君子劍」之名威震武林,已是天下間一等一的高手,這來路不明的瞎老頭,竟能與父親比肩?
勞德諾苦笑道:「只高不低。我與他對那一掌,只覺他內力雄渾無比。而他擊敗余滄海時,身法之詭異,招式之老辣,更是我生平僅見。此人……絕非無名之輩,或許是哪位隱世多年的前輩高人。」
岳靈珊想起柯鎮惡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卻又偏偏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心中竟是生出一絲異樣的崇拜。
她喃喃道:「二師兄,你說……這才是真正的大俠麼?」
勞德諾一愣,隨即正色道:「小師妹,休得胡言!師父教導我們,俠之大者,當以德服人,以理正身。這老者行事偏激,戾氣太重,雖有俠行,卻非正道。此事非同小可,青城派、福威鏢局,如今又多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飛天蝙蝠』,福州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我們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師父,請他定奪!」
……
城郊,一處隱秘的宅院內。
「噗!」
余滄海一口鮮血噴在地上,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盤膝坐在榻上,身後一名青城弟子正運功為他療傷。
「師父,您……您感覺如何?」一旁站著的一名弟子,正是賈人達,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余滄海緩緩睜開眼,眼中儘是驚懼。
他與柯鎮惡不過只是三四招之間便敗下陣來,那一掌更是震傷了他的內腑!
江湖上何時出了這麼一個強的離譜的瞎子?!
「死不了!」余滄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喘息片刻,對另一名侍立在旁的弟子喝道:「於人豪!」
那弟子立刻上前,躬身道:「弟子在!」
「立刻修書一封,用最高等級的青鳥急信,發回山門!」余滄海啞著嗓子說道:「就說我在此地遇上了平生罕見的強敵,身受重傷,『辟邪劍譜』之事,恐有變故!請莫滄雲、沈滄瀾、裘滄溟、顧滄波四位師兄師弟,即刻下山,前來福州助我!」
於人豪聞言大驚!
莫滄雲外號孤雲客,淡泊超然,內力深厚,是余滄海師兄。
沈滄瀾一柄怒瀾劍暴躁剛烈,是余滄海三師弟。
裘滄溟,一雙鬼手陰狠毒辣,在五人中排行老四。
顧滄波,輕功出眾,江湖人稱踏浪飛,圓滑機敏,五人中排行老五。
這四位在青城派內位列長老,輕易不過問江湖事。
如今掌門居然要請他們四位同出……
不過於人豪轉念一想,掌門師父面對那老瞎子不過三四招就身受重傷,如果不呼叫外援,此番下山恐難有建樹,當即道:「是!弟子遵命!」
余滄海看著於人豪離去,狠狠捂著胸口,道:「飛天蝙蝠……柯鎮惡!不將你碎屍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