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酒下肚,激起了柯鎮惡胸中的萬丈豪情。
他一生坎坷,卻從未向命運低頭。
兄弟慘死,他要報仇;雙目失明,他便練就聽聲辨位的絕技;武功不及頂尖高手,他便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連當年的五絕黃藥師、歐陽鋒這等人物他也敢當面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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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整個江湖,哪怕是九指神丐洪七公當面,也得一臉佩服的管他叫一聲「柯大俠」!
如今一本不知來路的金武寶典,想用區區易筋經來收買他的俠義之心?
笑話!
柯鎮惡將酒碗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一下,不僅將在旁伺候的林平之嚇了一跳,也讓不遠處一直悄悄觀察的岳靈珊心頭一驚。
「前輩?」林平之見他神色數變,時而凝重,時而冷笑,此刻又滿臉煞氣,不知發生了何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柯鎮惡「看」了他一眼,道:「無事。想起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宵小之輩,擾了老夫喝酒的興致。」
林平之聽他這麼說,便不敢再多問。
他見柯鎮惡碗中已空,連忙提起酒壺,恭恭敬敬地為他滿上,心中對這位前輩的敬仰又深了一層。
看前輩這模樣,定是又想起了過往與奸邪之輩爭鬥的往事。
這才是真正的大俠,無時無刻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柯鎮惡默默的又喝了兩碗酒,想起死去的幾個結義兄弟姐妹,如今自己卻不知身處何方,也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回到他們墳前祭奠,頓時又是一聲長嘆。
林平之難得見到這等英雄前輩,雖然心裡有些敬畏,可是好奇心卻讓他心癢難搔,猶豫了好一會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前輩,您剛才說您叫『飛天蝙蝠』柯鎮惡……這個名號好生威風!不知前輩縱橫江湖之時,都有些什麼英雄事跡?說出來也讓晚輩開開眼界。」
尋常武林前輩,最喜的便是小輩們捧場,聽自己講述當年威風。
但柯鎮惡卻非尋常人,他一生行事,自認對得起天地良心,卻也充滿了太多的傷痛與遺憾,實不願多提。
不過想起當年在大漠,自己教導郭靖之時,不也時常說起些江湖上的典故麼?
罷了,與這娃娃說說,也未嘗不可。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追憶遙遠的往事,好一會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老夫一生,沒什麼值得誇耀的英雄事跡,倒是識得了幾個過命的兄弟,也與一些當世的絕頂人物打過交道。」
林平之立刻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岳靈珊此時雖然扮作小二,但是也在一旁側耳細聽。
柯鎮惡繼續道:「老夫與六個結義兄弟姐妹,合稱『江南七怪』。老夫是大哥,二弟『妙手書生』朱聰,三弟『馬王神』韓寶駒……我們七人,當年許下承諾,為了教導一位故人之後,遠赴大漠,一去便是十八年……」
他聲音不高,但話語中透出的那股俠義之氣,卻讓林平之和岳靈珊聽得心馳神往。
只是為了一個承諾,就守在大漠十八年!
柯鎮惡頓了頓,又道:「後來,我們與黑風雙煞斗,與西毒歐陽鋒斗,與白駝山的蛇奴斗……我的幾個結義兄弟姐妹,便是西毒歐陽鋒所殺!」
他說到「西毒歐陽鋒」的時候,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一股殺氣瀰漫開來,讓林平之和岳靈珊齊齊打了個寒顫。
「西毒……歐陽鋒?」林平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滿是困惑。
他自問對江湖掌故頗為了解,什麼「一僧二尼三道人」,什麼「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他都耳熟能詳。
可這「西毒歐陽鋒」,還有那「黑風雙煞」,卻是聞所未聞。
柯鎮惡聽力何等敏銳,林平之聲音雖小,他卻聽的清楚,皺眉道:「怎麼?你連『西毒』歐陽鋒都未曾聽過?那『東邪』黃藥師,『北丐』洪七公,你總該知道吧?這可是當世五絕之三,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東邪……北丐?」林平之越發的摸不著頭腦。
這都是些什麼名號?
聽起來古里古怪的,倒像是說書人杜撰出來的人物。
他硬著頭皮,恭敬地回道:「回前輩,晚輩孤陋寡聞,確實……確實未曾聽過您說的這幾位高人。當今武林,公認的頂尖高手,乃是少林方證大師,武當沖虛道長,還有日月神教的東方不敗……」
「什麼亂七八糟的!」柯鎮惡勃然大怒,鐵杖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嗡嗡作響:「什麼『東方不敗』?好大的口氣!他敢在東邪西毒面前自稱不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隱隱間,柯鎮惡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
他忽然問道:「當今皇帝,可是大宋官家?」
林平之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前輩,當今乃是大明正德年間……」
「大明?!」
柯鎮惡猛的一愣!
郭靖那傻小子,明明還在襄陽城,抵禦蒙古大軍。
怎麼……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什麼「大明」?
一股寒意,從柯鎮惡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之前只以為自己是被某種奇門異術,挪移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可現在看來,事情的詭異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裡不是桃花島,甚至……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片江湖,那個天下!
「那……那郭靖,郭靖郭大俠,你們總該聽過吧?」
柯鎮惡的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
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熟悉的名字,來證明自己並非身處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境之中。
「郭靖郭大俠?」林平之想了好一會,之後道:「未曾聽說。前輩,您說的這位郭大俠,或許是百年前的英雄人物,我們年輕一輩,不知道也是有的……」
「百年前?」柯鎮惡喃喃自語,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茫然。
他人生閱歷之豐富不下於五絕,但是這種轉眼間已是百年後的玄奇經歷,依然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靖兒沒了。
蓉兒沒了。
就連大宋,都變成了大明。
那幾個苦命的兄弟……他們的墳冢,是否還在桃花島上?
酒肆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平之和岳靈珊看著柯鎮惡,心中都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這位武功嚇人、脾氣古怪的老前輩,似乎經歷了什麼天大的事情,乃至於就連現在是什麼時代,都記不清楚了。
柯鎮惡沉默了好一會,之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了好一會,之後道:「哼!就算時間已過百年,那又如何?難道換了個時代,換了個地方,我就不是我了嗎?」
他這一聲笑,聲震長空,卻是極為豪邁。
林平之在一旁看著他,眼中的崇拜之情越發的深了。
他小時候聽父親林震南講那些江湖往事,就極為期盼能夠拜一位真正的大俠為師。
柯鎮惡雖然長的可以說有些嚇人,看腿腳還有點跛,可一身俠氣,卻是他平生僅見。
林平之下意識的就想提出拜柯鎮惡為師的請求,結果卻不想,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冷哼從酒肆外面傳來!
「哼,聽說我兒被人打了,我道是什麼英雄人物,結果卻是個裝神弄鬼之輩!什麼時間已過百年,你一共才活了多少年?!」
這句話說完,眾人便覺眼前一花,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老者,出現在酒肆之中。
那老者約五十來歲,身形異常矮小,可站在那裡卻猶如淵停岳峙,不怒自威,是實打實的一代宗匠風範。
來人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余滄海一進門,目光便死死地盯在柯鎮惡身上,陰惻惻地說道:「我兒不過是與這小姑娘說了幾句玩笑話,閣下便下此重手,打落他滿口牙齒,未免也太霸道了些吧?」
柯鎮惡鼻中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反問道:「你兒子當街調戲良家女子,我替你這當爹的管教管教,你竟然還有臉說我霸道?嘿嘿,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來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