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福的話好像一記重錘,重重地敲擊在張家三姐弟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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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宏志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他看著趙有福,聲音沙啞:「走了?走了是什麼意思?他去哪了?」
張彩雲和張學文則瞪大了驚恐的眼睛,他們死死盯著趙有福的臉,希望他能說出他們想聽到的那個答案。
然而,趙有福再開口說出的話卻把他們每個人的心都撕成了碎片:「建國得了腦中風,在床上癱了一年多,後來,就走了,這也算是他的福氣,終於不用受罪了。」
趙有福的話讓李俊蘭暗自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一直認為趙建國的死都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但還是不想讓張家姐弟知道過去的種種。
她知道,現在的張家三姐弟,肯定無法接受親兄弟剛找到就已經離世的噩耗,所以他們肯定要找一個出口來發泄他們的憤怒和痛苦,而她李俊蘭無疑就是最合適的背鍋人選。
不想他們知道得太多,不是她心虛,而是她不想把精力耗費在這些無意義的情緒拉扯上。
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張彩雲又一次崩潰大哭。
這下她徹底成了張家的罪人了,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自己的母親。
失而復得的喜悅還沒來得及享受到,就又得面臨再次失去的痛苦。
這種痛苦比從來沒有得到過還要痛苦一萬倍。
等張彩雲的情緒稍微平息了一些後,趙有福又開了口:「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你們也不要太難過,這些年,我是一直把建國當親生兒子養的。我也沒想到他會比我先走,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現在他走了,我肯定會幫著俊蘭把紅亮養大,對了,你們還有兩個侄女,紅霞和紅梅……」
說到這裡,趙有福看了李俊蘭一眼。
李俊蘭秒懂,趕緊說道:「紅霞和紅梅都在城裡讀書,紅霞今年該上高中了,紅梅讀初二,兩個姑娘一大早就去了地里,現在還沒有回來。」
趙有福又接過話頭:「建國不在了,咱們都是他的親人,你們如果願意認你們的侄子侄女,我們絕不攔著,咱兩家就當親戚來往,如果不願意,我也表示尊重。」
張宏志深吸一口氣,胸口還是隱隱作痛:「我二哥,有生前的照片嗎?」
「有,」李俊蘭站起身,「不過不太多,我給你找一下。」
李俊蘭從條幾的抽屜里翻出了趙建國生前的幾張照片。
不過,除了那張特製的遺像外,趙建國所有的照片都不是單人照。
最早的一張是他和李俊蘭的合影,那是他們結婚時照的,那時他才20多歲,長相俊朗且高大挺拔,正是一個男人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還有一張是生了紅霞後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相,這時他已經微微有些發福,眉宇間寫滿了生活的不如意。
剩下的一張是紅亮三歲時他們一家五口的全家相,這一張他已經很頹廢了,兩隻眼睛跟死魚眼似的,沒有一點光彩。
張彩雲姐弟三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最近的那一張全家福帶走,回去讓張老太看看她那未曾謀面的兒子兒媳和兩個孫女。
李俊蘭答應了,如果這張照片能多少撫慰一下張老太所受的心靈創傷,也算告慰了趙建國的在天之靈。
出了趙家堡村,張彩雲哭了一路,一想到回家後要把這個殘酷的事實告訴張老太,她的心就有一種撕裂般的疼痛。
張學文和張宏志每人騎著一輛自行車,輪流帶著他們傷心欲絕的大姐。
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張彩雲帶著滿腔的恨意跟她的兩個弟弟商量:「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去告那老太婆,告她和她母親當年偷了學武,學武要是還在咱家長大,他一定不會這麼早就死了。」
張學文默不作聲,他覺得這事不像張彩雲說的那麼簡單,事情都過去了40多年,恐怕不會有人去管這種閒事。
張宏志也是這麼想的,即便政府部門願意插手去管,可罪魁禍首早已去世,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
可是現在張彩雲正在氣頭上,他還是把這些話咽到了肚子裡,任由她發泄心裡的苦楚。
路上,姐弟三人找了個小飯店吃了些東西,等趕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張老太正在屋裡踱著步,心裡既焦灼不安又充滿期待。
聽到有自行車進門的聲音,她趕緊迎了出來:「怎麼樣?見到學武了嗎?那老頭老太太同不同意學武認咱們?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姐弟三個都沒說話,各自的心裡都跟插進了一把冰刀似的,又冷又疼。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張老太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拔高了聲調:「你們說話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宏志攙扶著張老太的胳膊:「走吧,咱們進屋說。」
進屋後,張宏志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把「張學武」的情況告訴了張老太。
張老太如遭雷劈。
在愣了幾秒鐘後,她痛苦得崩潰大哭。
盼了42年,想了42年,沒想到卻等來這樣一個結果。
她和她的那個兒子,僅僅只有兩個月的緣份,再次連結上時,已是陰陽兩隔。
原來,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並不是分離,而是明明重逢就在眼前,卻再也見不到那個魂牽夢繞的人。
看到母親痛不欲生,張彩雲心裡的怒火又被點燃了,她咬牙切齒地說:「媽,不能饒了那老太婆,她必須給咱一個交代,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告她!」
張宏志忍不住開了口:「姐,有些事,你不要太較真,否則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早已過了追訴時效,而且,偷我二哥的人已經死了,你又能去告誰?」
張學文也點點頭:「我覺得宏志說的對,別再耗費力氣了,學武已經走了,可他還有老婆和三個孩子,咱們要是鬧得太難看,怎麼跟他們來往?」
張彩雲咬著牙,淚光閃閃:「那你們說,這事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樣?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放過別人也就是放過自己。」
張宏志說完,從褲兜里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張老太:「媽,你看,這是我二哥一家五口的照片,除了紅亮,你還有兩個孫女。」
張老太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照片,當酷似張學文的那張臉映入她的眼帘時,她忍不住又一次淚如雨下。
沉默片刻後,她哆嗦著嘴唇說道:「你們安排一下,把學武他媳婦和三個孩子叫到家裡來,我想見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