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的車出了城,等負擔清空後,又載著幾個空桶往回走。
狹窄的空間、搖晃的馬車加上若有若無的臭味,這段路對於周光美而言簡直就是折磨。
於是他乾脆想些其他事情,比如等會見到漢王后該說些什麼。
人心是最難琢磨的,即便加上青州左衛,漢王手裡也就一萬兵馬可用而已。
那些最後被殺全的指揮使,周光美認為其中定有想要反的,但苦於沒人帶頭,最後只能像是小丑般一個個等死。
周光美猜測,歷史上的漢王,可能是想用自己的命換兒子們的命。
這一邏輯實際上是行得通的,像是正德時期寧王造反,攻城略池,殺戮朝廷官吏,即便這樣也沒被殺全家。
而漢王一沒攻城略池,二沒殺害官吏,甚至連造反必備的檄文都沒發,最後反而被扣上個絆倒朱瞻基的可笑理由活活烤死了。
漢王總共十個還在世的兒子,無一倖免,就連被洪熙帝廢為庶人關在鳳陽的朱瞻圻都被殺了。
所以要想勸服漢王造反,就必須向他灌輸一個理念,那就是朱瞻基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殺你全家,絕無僥倖!
在心裡又琢磨了些細節,就在周光美感覺全身都因為蜷縮在桶里而有些酸痛時,那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到地方了,下來吧。」
這一聲音對於周光美宛如天籟,他一把推開蓋子,昏暗的頭頂頓時明亮起來。
從桶里站起身,周光美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車,隨後趕緊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帶他來的人見狀不由道:
「周公子受罪了。」
「不妨事。」
周光美聞言擺擺手道:
「兄弟在外面趕路才最受累。」
「不敢當。」
那人笑了笑,隨後做出個請的姿勢道:
「漢王已久候多時了,請跟我來。」
周光美點點頭,然而就在他準備跟上的前一秒,他不禁轉頭望了望漢王府高大的城牆。
城牆的作用是防禦敵人,但是對於裡面的人來講,有時候它又是一個巨大的監獄。
一路無言,約莫半炷香後,領路之人停下了腳步。
「王爺就在書房,剛剛已經有人通報過了,你直接進去吧。」
「勞煩。」
周光美抱拳一禮,隨後便往前走了。
踏上厚實的石階,邁過門檻,周光美立刻便發現此時書房裡有不少人,應該便是歷史上隨著漢王一同被殺的韋達、王斌、侯海等人了。
也不知怎地,恍惚間周光美眼前出現了幻象,陰風陣陣,血濺滿地。
這一屋子活生生的人,竟然轉瞬間全部成了站著的無頭屍體。
其中一個人還未死去,有個臉部模糊不清的劊子手正按著他一邊剁頭一邊轉過身朝著周光美冷笑。
仿佛在說:下一個,就是你!
「他娘的!」
心中暗罵一聲,驅散了幻象的周光美定了定神,徑直往這些人中唯一一個坐著的人走了過去。
那人頭戴烏紗帽,皮膚黝黑,身形壯碩,渾身的肌肉把繡著四爪龍紋圖樣的紅色團領衣服撐得高高隆起。
雖然還沒看到面容,但周光美心下瞭然,這一定就是永樂帝之子,靖難戰神,同他一樣生命只剩七個多月的漢王朱高煦了。
他沒有多看,走到這個唯一開啟生路的希望面前行了個大禮。
「小子周光美,見過漢王。」
朱高煦起身走了兩步,隨後彎下腰托住周光美的雙臂,輕輕一抬,周光美頓時便感受到了一股雄渾的力量。
耳中有雷震般的聲音傳來:
「光美快起,我還記得你小時候見過你,沒想到轉瞬間已經這麼大了。」
周光美順著這股力量站起身,抬頭一望,頓時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人臉型方正、雙眉粗黑、鼻子挺直,還有著一把極為漂亮的大鬍子,咋一看周光美還以為自己見到歷史書上永樂帝朱棣的畫像了!
周光美在看朱高煦,朱高煦放開手後也在看他。
見眼前這個皮膚白淨,面容俊朗堅毅的後生看了自己一眼後呆住了,朱高煦不禁疑惑道:
「光美怎麼賣呆?」
周光美此時也回過了神,當即如實道:
「回漢王的話,小子許久未見王爺尊顏,剛剛一望之下還以為太宗在世,龍威浩蕩,把小子震懾住了!」
「哈。」
朱高煦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光美道:
「你呀你呀。」
周光美進來後什麼敏感詞彙都沒提,卻又把他,或者說他背後青州左衛指揮使周福的態度表明了。
書房內的人面色各異,有的喜上眉梢,有的面色凝重,還有一人面露憂色,但轉瞬間又壓了下去。
朱高煦此時越看周光美越順眼,自己舊部無數,官位最高的如山東都指揮使靳榮都畏畏縮縮的,但如今敢表明態度的卻只有周福一個。
再看周福的兒子光美,形體健碩、面容堅毅,端得是一表人才,若是自己有女兒的話都想招他當女婿了。
不過高興歸高興,如今的朱高煦依然沒有做好造反的決定。
周光美所點起的火苗,還是太小了,轉瞬便可撲滅。
朱高煦以自己的作戰經驗參照,加上青州左衛,自己能調動的人馬也就一萬出頭。
一萬人,朱高煦有信心能贏幾場會戰,但之後恐怕就要被淹沒在大明沙一樣多的軍隊裡了。
全程參加了自己父皇造反的朱高煦明白,要想起兵,天時、地利、人和三者至少也得有其二!
天時這玩意不好說,地利如今他沒有,但騎馬行軍,爭的就是地利,這點他有信心,所以如今最重要的是做到人和。
刀沒有架在脖子上,便始終有人抱有僥倖心理。
前陣子發現錦衣衛出現在樂安後漢王府有些人如喪考妣,但除了最忠心的幾個臣子外,這些人如今依舊態度不明。
於是朱高煦逐漸恢復了嚴肅,轉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詢問道:
「光美來此所為何事?」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周光美也不再耍小機靈,他挺直身子抱拳道:
「我是來為一個人喊冤的,這人明明信守承諾,深明大義,卻一直飽受罵名。」
「哦?」
感同身受的朱高煦聞言頓時起了興趣,問道:「誰?」
周光美表情嚴肅,十分認真地說道:
「大魏宣王,司馬仲達公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