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圖內,玉龍真人告訴了李長安這伙猖神的來歷。
大千世界,修仙風氣未成,尚在小國亂世紛爭之際。
珞珈山域外曾有一場大戰,兩軍對壘,鐵馬金戈。
歷史並沒有記錄下誰是勝者,但終究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無數不知名的兵士留在了這片異鄉。
有斂骨者深入戰場,以破罐陶壇收取骸骨埋葬。
為何斂骨?
三分善意,入土為安。
三分懼意,恐生瘟疫。
三分貪念,遺物歸我。
還有一分,天意。
有七具殘骨被收為一壇,天長地久,日升月落,七魂一體,亦可七體一魂,是為七壇猖。
如今他們更是受萬民香火,憑藉珞珈山山精水魄成了一屆野神。
「這麼看來,倒是有些本事。」李長安思索片刻,看了一眼玉龍真人,一愣神:「仙師,你怎麼看上去又憔悴了幾分?」
「我那三百多年的壽元在這……如今道行已消,要維持這副身體自然有些吃力,老夫,還望小友早日完成夙願,救黎民於倒懸。」比初見時,玉龍真人少了五分仙氣,多了五分愁緒。
「放心吧,蒼生且不說,我周遭這群傢伙的性命也牽涉其中,定當全力一搏!」李長安拍了拍玉龍真人身體,卻忘了在這圖中彼此皆為水墨虛影,手掌與玉龍胸膛撞了個粉碎。
出圖後,李長安把這猖神的來歷也告訴給了星眠與岳如巽。
「聽著……好像比我厲害些。」岳如巽自嘲了起來。
用她的話來說,她就是山間一卷清風,路過春秋,吹拂冬夏,突然一朝有了神識,沒有七壇猖這些花里胡哨的過往。
「厲不厲害的,至少也得知道他們是怎麼實現信眾願望的。」星眠開口了,眼睛充滿了睿智的光芒。
李長安看了看西邊,胳膊上挨了星眠一下。
「你幹嘛呢?」
「我看看太陽今天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
「啥意思?」
「我們星眠大俠這麼一針見血的指出問題核心,可是百年未見。」
咚!
李長安腦袋上頂著一個大包和星眠一起下山了。
岳如巽受香火不足影響暫時離不開這珞珈山,便遞給李長安他們幾根斷香,只要折斷便可呼喚她。
「說說吧,李大俠,我們怎麼查?」星眠沒好氣地白了眼李長安,她的智慧剛剛迸發便被李長安一句調侃悶了回去,如今又是一腦子亂麻。
「你看。」李長安攤開手掌,千里江山圖的墨印泛出青光,虛空中,浮現一抹簡易的山水地圖,其中有三個黑影在不斷晃動。
李長安在山神廟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微弱魔氣依附在了許願的三位百姓身上。
「往事不可追,我們不妨看看這求子者,求財者,求姻緣者,都是如何實現願望的。」
李長安與星眠就在這三江鎮中耐心待了一個月。
他們發現那三位祈願者竟然都實現了願望。
只是這方式,令人咋舌。
第一位,宋老漢,求兒媳婦趕緊懷上。
不到一個月,他兒媳婦就有了孕吐,可真相卻是兒媳婦與隔壁落地秀才好上了,他兒子戴了綠帽子。
第二位,杜青田,求財還上賭債。
許願不到三天,被債主堵在屋子裡,只是被輕推了一下卻莫名其妙摔倒在地,地上恰巧有一塊凸起的石磚,當場殞命。
債主怕吃官司,不僅免了債務,還賠給他娘子一大筆錢。
第三位,趙成大,看上了傘鋪的欒家娘子,想要與她白頭偕老。
七日後,趙成大與欒娘子都慘死家中,被兩家親戚配成陰婚,吃了絕戶。
李長安愣住了,一直到星眠喊他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別人喊我李魔頭……和這幾位猖神比起來,我簡直就是正道之光。」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這樣怎麼會有香火的?」
李長安摸了摸下巴:「會有啊。就拿這三位來說,宋老漢不知實情,一定會去還願;杜青田娘子得了額外之財,會去廟裡感謝;欒家娘子和趙成大都是孤身一人,田產鋪子都被親戚繼承,這群人你說會不會去感謝山神?」
「這也太亂來了!我們走!」星眠怒氣沖沖就要去找那七壇猖算帳。
「別急,岳如巽不是說了麼,在珞珈山上,只要有萬民香火,我們殺不死這些野神。」李長安示意星眠先坐,現在殺上山無異於打草驚蛇。
「那你說怎麼辦?」
「祝他們一臂之力。」李長安一臉壞笑。
信仰這玩意向來樸實,也向來功利。
能如願的不管和尚道士,都叫神仙。
不如願的第二天就能拆了它廟門。
很快,三江鎮不太平了,怪事越來越多。
宋老漢的兒媳婦竟與秀才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嬉戲,還被宋老漢一家逮了個正著。
杜青田娘子被一外地商人騙光了錢財。
欒家鋪子著了火,趙家田地一夜之間全部乾涸……
一樁樁,一件件,在山神廟許的願全都帶來了離譜的副作用。
鎮上的人終於開始懷念起了以前那個山神娘娘,法力不大,但是總是護得眾人平平安安。
寒夜,李長安睡不著,一隻燒雞一壺酒,在客棧房頂看月亮。
不一會兒,星眠也翻了上來。
「你說,我們是不是也做了一些過分之事。」最近的風波都是他倆鬧出來的,星眠似乎心思沉重。
李長安抿了一口酒,指著天上月:「月有盈虛,物極必反。」
「如果放任這些老百姓的貪念滋長下去,會真正毀了這個鎮子。」
見星眠不說話,李長安又多說了幾句:「別有太多負擔,你就開開心心做星眠女俠,屬於你的話本我會為你寫好,黑色的部分我來填充,你就負責光彩照人!」
星眠搖搖頭,與李長安四目相對:「那種話本,就太假了,我又不是小孩。」
她站起身,單手扶在客棧屋檐上,一條火蛇鑽入客棧,很快將小樓點燃,隱隱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
「走水啦!走水啦!」街上亂作一團,防災鑼響個不停。
星眠對李長安笑笑:「客棧老闆許願日日爆滿,這幾日來了一群馬匪進鎮踩點,把客棧包了。你今天本就打算燒了這房子,對吧?」
「星眠……」,李長安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
溫溫的觸感傳來,星眠用熏得漆黑的手指在他臉上畫了兩道槓。
火光中,賀星眠笑靨如花:「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身處黑暗。」
良久……
一聲咳嗽打破了這溫情一幕。
「兩位,何必要阻礙我兄弟幾人證得神位?」大火映出了七道奇怪的身影。
七壇猖,終究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