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洛克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身體嵌在碎石里，左前爪完全失去了知覺，像一塊被煮爛的麵條掛在關節上，軟塌塌的，碰一下就竄上來一股鑽心的酸麻。
鐵灰色的鱗甲碎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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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有幾根肋骨的位置不太對。
呼吸的時候，嘴裡能嘗到鐵鏽味。
嘴裡還含著一些不知名的碎肉塊。
「醒了？」
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戈洛克費力地轉動脖子，看到巴卡爾正蹲在之前那塊大石頭上。
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龍尾懶洋洋地搭在身後一塊巨石上，尾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戈洛克的喉嚨里湧出一股腥甜。
他咬著牙把血水咽了回去。
不能在弟弟面前吐血。
丟龍。
「……哼。」
戈洛克別過頭，把臉扭向另一邊。
巴卡爾跳下石頭，穩穩落在他旁邊。
腳步聲不重不輕，每一步都踩在戈洛克繃緊的神經上。
「老哥。」
巴卡爾蹲下來，龍首湊到戈洛克面前。
「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
戈洛克的嗓子沙得厲害，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磨砂紙在互搓。
「你打贏了。又打贏了。了不起。紅龍之恥，恭喜你。哼！」
巴卡爾沒接茬。
他盯著戈洛克看了兩秒，然後換了個姿勢，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與戈洛克平視。
「我說的聊，不是聊輸贏。」
巴卡爾的聲音突然放平了。
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勝利者的施壓，就是很普通地在說話。
「老哥，我想收你當我的眷屬。」
沉默。
戈洛克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來。
那張傷痕累累的龍臉上，憤怒、恥辱、不甘……
所有情緒在同一瞬間炸開。
「你說什麼？！」
「你聾了？我說——」
「我聽到了！」戈洛克的聲音驟然拔高，震得坑壁上簌簌落下碎石。
「你想讓我臣服？向你臣服？巴卡爾，你他媽做夢！」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結果那條軟趴趴的左前爪一個打滑，整條龍又栽了回去。
碎石揚了一臉。
他抹了把臉上的土，繼續吼。
「我戈洛克·伊格納修斯，紅鐵龍族正統血脈！
絕不臣服於任何龍！
上次沒有，這次也不會！
就算你把我打死在這裡——」
巴卡爾沒說話。
他抬起了右爪。
戈洛克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嘴還張著，但後面的詞全堵在嗓子眼裡了。
上一次那記毀天滅地的龍爪留下的心理陰影還沒散。
雖然他記不太清具體過程，但身體記得。
每一塊碎裂的鱗甲，每一根錯位的骨頭，都在提醒他那一爪的恐怖。
然而巴卡爾並沒有拍下去。
只是一爪指向了地面，示意戈洛克看著。
然後，龍之烙印里剩餘的力量，剛才那一擊沒有完全耗盡的尾數，被巴卡爾轉而灌注進了爆炎龍息。
一道暗赤色的火柱從口中傾瀉而出，直直砸在十米外的高地上。
「轟——！」
連聲音都是滯後的。
火柱接觸地面的瞬間，岩石沒有碎裂，而是直接液化。
熔岩從撞擊點向四周飛濺，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暗紅色的岩漿在坑底翻湧冒泡，熱浪撲面而來，連空氣都扭曲了。
一個直徑十米、深達數米的巨大凹坑，憑空出現在剛才還是平地的高地上。
坑底的岩石還在發紅，不斷有岩漿冒著氣泡沿坑壁緩緩流淌。
巴卡爾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龍吻，又看了看那個燒紅的大坑。
龍之烙印的剩餘能量疊加到爆炎龍息上，增幅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之前在礦洞裡試射爆炎龍息，是消耗大量魔力體力作為能量，持續數秒才打穿了十十多米的岩壁。
這次只是烙印里剩下沒用完的邊角料，隨口一噴，直接把地形改了。
要是烙印滿狀態打這一發……
巴卡爾沒往下想。
他轉過頭看著戈洛克。
戈洛克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冒著岩漿的巨坑。
他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那雙鐵灰色的豎瞳里，倒映著暗紅色的熔岩光芒。
瞳孔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劇烈收縮。
是恐懼。
被絕對力量差距碾碎的、根本無法用理智壓制的、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十米深的熔岩坑。
隨口一噴。
如果剛才那一口噴在自己身上……
戈洛克的鱗甲縫隙里冒出一層冷汗。
龍族極少出汗，那是身體面對致命威脅時的本能應激反應。
坑裡安靜了很久。
巴卡爾沒有催。
終於，戈洛克重新開口了。
「……我不會臣服的。」
聲音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暴烈的嘶吼。
變成了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聲音。
但還是那句話。
死也不會臣服。
巴卡爾正準備再加把勁，眼前突然彈出了系統提示。
【紅鐵龍戈洛克·伊格納修斯願意臣服，是否同意收為眷屬？當前在領地範圍內，忠誠度永久鎖定。】
巴卡爾：「……」
他看了看面板上那行字。
又看了看面前這條渾身是傷、鱗碎骨裂、一條胳膊還軟成麵條，卻把下巴抬得比誰都高的紅鐵龍。
嘴上說不要，系統說可以。
巴卡爾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剛穿越過來那會兒，這貨就這德行。
被蘇琳娜按在地上揍了無數遍。
每次爬起來都嚷嚷著「我絕不臣服任何龍」。
結果呢？
一直住在蘇琳娜的洞穴里。
吃著蘇琳娜獵回來的岩羊。
還隔三差五去「挑戰」人家。
打完了又乖乖回窩睡覺。
標準嘴硬王者。
天賦點全加在面子上了。
巴卡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然後他合上了嘴巴。
算了。
給老哥留最後一層遮羞布吧。
他默默按下了「確認」。
【收服龍類眷屬，名望值+50。當前名望值62。】
【戰勝戈洛克，判定為非強敵，獲得名望值+8。當前名望值70。】
名望值到帳的瞬間，巴卡爾注意到一個細節。
「非強敵」。
上次打戈洛克也是這個判定。
但之前打鍊金魔像，一點名望值都沒給。
難道只有擊敗龍族才算「敵人」？
沒等他繼續思考，新的提示彈了出來。
【檢測到同源紅龍幼體改造條件已部分滿足。是否花費50點名望值進行「狂龍赫斯」的初次改造？】
50點。
巴卡爾回憶了一下之前的數據。
最初系統給戈洛克的改造報價是500點。
後來祖代血覺醒，直接降到了50。
他看向戈洛克。
這貨在系統鎖定忠誠度後，已經不再繼續嚷嚷著不臣服了。
只是鼓著嘴，一臉氣鼓鼓的，兩隻豎瞳盯著地面，誰也不看。
像一隻被強行鎖著、但又跑不掉的大型犬。
系統的忠誠度鎖定還真是變態。
剛才還在跳腳，按下確認後一秒鐘不到，就安靜了。
雖然表情還是寫滿了不情不願，但已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反抗動作了。
「老哥。」
巴卡爾叫了一聲。
戈洛克的耳朵動了動，但臉還是別著。
「你想不想變強？」
這句話落地，戈洛克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擱在一個小時前，他的反應一定是嗤之以鼻加嘲諷三連。
「你有什麼資格教我變強？」、「紅龍之恥也配？」、「哼——」……
但現在，他只是沉默了兩秒。
然後緩緩抬起頭。
「……你有辦法？」
嗓音仍然沙啞，但語氣已經完全不同了。
巴卡爾心裡嘆了口氣。
系統這個忠誠度鎖定的設定當真是可怕……算了，好用就行。
「讓我幫幫你。」
巴卡爾按下改造確認鍵。
剛到手的50點名望值，又飛了出去。
取之於龍，用之於龍。
系統彈出最後一條提示。
【三大天災級巨龍之一「狂龍赫斯」屬於特殊龍族，改造此界唯一。當前改造單位死亡前無法再次改造。請謹慎選擇改造目標。是否繼續？】
此界唯一？
巴卡爾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之前的魔龍貝里斯克、睏倦之眼羅坦德，原來都可以改造多個的？
他還以為每樣只能造一個呢。
原來只有三大龍王——狂龍赫斯、冰龍斯卡薩、邪龍斯皮茲——是唯一改造。
不過他沒有猶豫。
50點改造一個天災級龍王。
就憑這個折扣價，怎麼都不算虧。
「確定。」
按下的那一刻。
世界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
風聲消失，灰塵凝固在半空。
遠處礦谷營地里叮噹作響的錘擊聲戛然而止。
巴卡爾周身無聲無息地湧出絲絲縷縷的黑煙。
他的爆龍王姿態自動開啟了。
他的胸口傳來一陣灼熱。
一顆金色的球體從龍軀內浮現而出。
球體不大，懸在胸前。
表面布滿裂紋，將整顆球切割成不規則的十二份。
其中一份碎片從球體上剝離。
金色的碎片懸在半空旋轉了一瞬。
然後開始變形。
光芒拉長、凝聚。
勾勒出一頭巨龍的輪廓。
猙獰的雙角，暴戾的豎瞳，遮天蔽日的龍翼。
爆龍王·巴卡爾。
那龍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但在那一秒里，它投下的一個眼神，讓整個時停空間都在顫抖。
一道琥珀色的龍魂從爆龍王的龍影中竄出。
沒入了戈洛克的體內。
時間重新流動。
戈洛克的身體開始劇變。
鐵灰色與黑紅交織的鱗片在一層乳白色光華中逐漸消融。
他的整個龍軀被包裹進一顆巨大的光繭里。
光繭微微蠕動，內部傳來骨骼拉伸、肌肉重組的悶響。
巴卡爾退後幾步，靜靜看著。
光繭持續了很久。
比貝里斯克和普塔的改造時間都長。
終於在小半天后，「刺啦」一聲。
一隻粗壯如柱的暗金色龍爪，刺破了光繭。
扣在岩石上。
地面應聲崩碎。
一個龐然大物，破繭而出。
夕陽的天空下，風平地捲起。
巴卡爾仰起頭，豎瞳驟然收縮。
大。
太大了。
體長約莫十多米、翼展少說也有二十米。
整條龍比巴卡爾高出一個龍頭還多，體型大了一倍有餘。
青少年藍龍蘇琳娜站在這東西面前，都要小上一整圈。
肌肉虬結暴起，軀幹寬厚。
四肢粗短卻充滿爆發力。
頭頂兩根琥珀色巨角彎曲至臉頰兩側，角根粗壯如樹幹，角身布滿螺旋棱紋，環繞著氤氳的金色氣焰。
通體覆蓋黑曜石般的龍鱗，不規則菱形層層疊壓，邊緣鋒利如刀刃。
血盆大口裂至腮後，暗金色獠牙交錯突出。
雙眼是燃燒的金色熔岩，充斥狂怒與凶戾。
從頸後到尾端，一排鋸齒狀金色棘刺高聳。
周身環繞狂暴的金色氣浪與煙塵。
三大天災巨龍之首。
破壞之狂龍赫斯，來到了這個世界！
龐大的陰影把巴卡爾罩了個嚴嚴實實。
巴卡爾仰著頭，打量著這個傑作。
他剛準備開口。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爆龍王巴卡爾大人。」
那聲音低沉、古老，像是從萬年的沉睡中醒來。
「破壞之狂龍赫斯，為您而戰。」
巴卡爾愣了。
戈洛克呢？
這聲音這態度，不對啊。
「你是……赫斯本龍？」巴卡爾後知後覺的問道。
狂龍赫斯單膝跪地。
二十多米翼展的巨龍做出跪拜姿態的畫面極具衝擊力。
地面在他的膝蓋下發出痛苦的哀鳴。
「是，我在您的靈魂宮殿中等待了很久。」
赫斯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敬畏。
「不知多少歲月過去，直到您的召喚到來。」
靈魂宮殿。
巴卡爾回憶起首次覺醒爆炎龍息時進入的那片空間。
恢弘的黑曜石大殿，穹頂流淌著岩漿，群龍匍匐於前。
那個地方，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戈洛克呢？」
「您是說這具身體原來的靈魂？」
赫斯低下巨大的龍首。
「他還在。
只要退出這個狀態，身體就將由他主導。
我只是借居此地的客。」
「這具身體你能操控多久？」巴卡爾好奇地問道。
「取決於這具軀殼的魔力儲備。」赫斯如實回答，「以它目前的底子，全力戰鬥的話，支撐不了太長時間。」
他看了看自己那雙暗金色的龍爪，補了一句：
「不過王……這具肉體的潛力，極高。」
「給他足夠的時間成長，將來或許不會遜色於我的本體。」
巴卡爾聽明白了。
戈洛克沒死，沒被抹殺，也沒被奪舍。
只是多了一個天災巨龍當戒指里的老爺爺。
平時是戈洛克自己玩號，練級打怪，該吃吃該睡睡。
遇到真打不過的局，就讓狂龍赫斯上號。
「以後沒有我的召喚，或者這具身體沒遇到必死的危機，你不要輕易出來。」
巴卡爾下達了指令。
這種級別的底牌，必須藏在暗處。
「遵從您的意志，王。」
赫斯沒有絲毫遲疑。
他的身體開始縮小。
金色的棘刺和猙獰的龍角逐漸回縮。
二十多米的翼展一寸一寸收斂。
體型從遮天蔽日的天災巨龍，慢慢回到了幼龍的尺寸。
但即便是縮回去的戈洛克，身體也比改造前強壯了一大截。
體型甚至超過了祖代血燃燒時的狀態。
更引人注目的是鱗甲的顏色。
不再是之前的鐵灰與暗紅交織。
而是琥珀色、金色、黑色三色混雜。
怎麼看都像是……金龍？
巴卡爾臉色有點古怪。
以後荒原上的生物看到這貨，八成以為是哪個金龍和五色惡龍的混血。
片刻後，戈洛克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巴卡爾。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低頭。
龍爪。
那隻之前被打得跟史萊姆一樣軟塌塌的左前爪好了。
不僅好了，還比之前粗了一圈。
他抬起另一隻爪子。
也變大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
比巴卡爾高了不少。
戈洛克轉頭打量自己的身體。
顏色變了。
力量變了。
龍翼變大了。
他試著扇動翅膀，浮到半空。
力量充盈四肢百骸的感覺，比祖代血燃燒還要來得猛烈、也來得純粹。
沒有失控的瘋狂，只有清晰的、可以隨意調配的澎湃偉力。
他落地。
雙爪拍擊地面。
「轟——！」
一道肉眼可見的地震波以他為圓心向四周擴散。
碎石彈射而起，塵土如浪翻湧。
戈洛克呆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這是什麼能力？」
他感知著體內那些陌生而強大的能力。
像是血脈記憶一樣，不需要學習，自然而然就能使用。
巴卡爾在旁邊打開了戈洛克的信息面板。
【戈洛克·伊格納修斯】
【種族：紅鐵龍族】
【生命等級：9級】
【技能：狂龍之吼、狂龍戰法、狂龍降臨】
【傳奇領域：狂龍領域（等級不足未激活）】
【傳奇特性：未知】
9級。
這戈洛克竟然直接從8級跳到了9級。
而且面板簡潔得離譜。
只有三個技能。
狂龍之吼、狂龍戰法。
最後一個——狂龍降臨。
那應該就是類似爆龍王姿態一樣的變身技能。
變身之後，由赫斯本龍接管戰鬥。
一頭活了幾千年的天災級巨龍的戰鬥經驗，裝進一個9級幼龍的身體裡輸出。
巴卡爾已經可以想像以後戈洛克對手的臉色了。
他看了看正在興奮地活動身體、到處拍地板的戈洛克，嘴角微微翹了翹。
老哥，你還不知道吧。
你體內住了一頭比你牛逼一百倍的遠古惡龍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