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福利院寡淡陳舊，院牆是斑駁的紅，房間混著洗衣粉和舊木頭的味道，單調是童年的全部底色。
丁珊珊記得那天很潮，連吹進窗戶的風都帶著鐵鏽味，也就是那天，她認識了瑤瑤。
兩個小女孩一起躺在鐵架床上，聊天聲中不時有天真無邪的笑聲響起，彼此說好要做永遠的朋友。
「珊珊你看。」
生日的那天，瑤瑤掀開枕頭，將已經折成蝴蝶結的玻璃紙遞給女孩。
「食堂阿姨包餅乾剩下的，我要來了，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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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驚喜，陽台穿透而來，玻璃紙瞬間變成了彩虹，她把蝴蝶結別在頭髮上，對著玻璃照鏡子，眼角彎成了月牙。
福利院的生活並不好，但孩子懂什麼呢，有的吃有的喝有的穿就行了，快樂對她們來說並非必需品，有當然更好。
能交個好朋友，本身就是最快樂的事情。
秋天，溫度漸寒。
灰色的夏利碾過水溝停在福利院門口，車標很亮，在孩子眼中亮的如同寶石，那個年代很少能看到私家車。
院長領著一對夫妻參觀活動室，女子穿著毛呢外套，男的穿著西服。
孩子們排成兩排唱歌，節目很樸素，《小星星》的童聲瀰漫整個房間，讓人的內心都仿佛純淨下來。
夫妻兩人的視線在珊珊和瑤瑤身上停留最長。
唱歌結束了，孩子們來到院中自由活動，院長繼續帶著夫妻參觀福利院以及中遠距離觀察孩子，不去打擾。
領養孩子的時候可以簡單叫過來問話，但不能抱，不能給承諾，不能給零食，防止對領養失敗的孩子心理造成傷害。
「那是珊珊，性子有點內向。」
「那是瑤瑤，很聰明，相比珊珊外向一些。」
「都挺善良的啊，乖巧懂事，孩子就是一張白紙，需要養父母沒有功利性的去關心她們。」
院長之前已經初步接待了這對夫妻，完成了考察，符合領養條件。
主要判斷這對夫妻靠不靠譜，經濟能力如何，能不能養得起，有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有沒有其他不良目的等。
「那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明天再來吧。」馮志堯告辭。
一夜過去。
凌晨。
【吃了發霉的鹹菜，就要看醫生。】
瑤瑤記住了這句話，將不知從哪弄來的蘿蔔條混在其他零食中，遞給了珊珊。
珊珊不疑有他，嬉笑著放進嘴巴里，瑤瑤也在笑，兩人拉起小手，再次許諾要做永遠的好朋友。
急性腸炎來的很突然，珊珊被送到福利院的醫務室，上吐下瀉之後，她的小臉很是蒼白。
輕症急性腸炎，福利院醫務室可以處理，先輸液觀察，如果依舊頻繁腹瀉嘔吐乃至發燒，會送到醫院急診。
醫務室很安靜，只有林林默默陪著。
窗外的院子，馮志堯夫妻正在單獨和瑤瑤聊天，院長陪同。
「珊珊病了啊？沒事吧？」馮志堯妻子關切詢問。
院長回答：「不知吃了什麼東西，吃壞肚子了，沒事，輸完液就好了。」
馮志堯奇怪：「孩子們不都吃一樣的東西嗎？怎麼只有珊珊生病。」
院長表示不知情。
瑤瑤和珊珊住在一個房間，小聲道：「可能在食堂拿別的東西了吧，我看她早上偷偷吃來著。」
院長轉頭看了瑤瑤一眼，倒也沒多想，孩子不懂事，某些行為可以理解，以前不是沒發生過。
像糖果、巧克力這種東西，向來是福利院的稀缺品，對孩子來說有著極大的吸引力。
瑤瑤的話讓馮志堯微微皺起眉頭。
領養孩子關乎一生，雖說以小看大有些偏頗，也不能因為一件事去評價孩子，但對比之下，瑤瑤明顯更為懂事。
既然兩個孩子差不多，都沒有明顯短板，那為什麼不去選一個不偷吃東西的孩子呢？
「瑤瑤，你願意跟我們回家嗎？」
「願意！」
「好，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爸爸了，我姓馮，以後你也姓馮，名字都想好了，馮玲玲怎麼樣？」
領養孩子沒有那麼簡單，需要三天左右準備材料，院裡還要進行一次家訪。
瑤瑤走的那天院裡很熱鬧，病好的珊珊哭了，抱著瑤瑤不願撒手。
「瑤瑤，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嗎？」珊珊沒有忘記兩人的約定。
瑤瑤臉上帶著微笑，被有錢人領養之後，似乎腰杆都挺直了，氣質也變了，她說道：「也許會吧，看緣分。」
臨走前，她小聲自語：「再見了珊珊，以後我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之後的幾天，珊珊一直處在分別的難過中，沒胃口吃飯，也沒心思玩了。
院裡的工作人員能理解，見多了就習慣了，過幾天就能恢復正常。
後來珊珊也被領養。
兩個女孩，各自奔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多年後。
「你說什麼？！」變成【戴沫】的丁珊珊猛地站起身，驚疑不定的看著面無表情的林林。
逃離金辰匯後，她第一念頭就是回青昌。
那裡是夢開始的地方，有瑤瑤，也許還能見到林林。
林林在幼兒園的時候就喜歡做手工，天賦還不錯，他說過，以後的夢想就是做一個修鞋匠，縫補他人，也縫補自己。
丁珊珊沒有林林的聯繫方式，福利院也查不到，只能去修鞋匠聚集的地方碰運氣，沒想到還真讓她碰上了。
那左眼上的疤痕，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林林盯著極為驚愕的丁珊珊，重複了一遍：「當年我看到她進儲藏室了，儲藏室有一缸壞掉的蘿蔔鹹菜。
第二天，你就因急性腸炎進了醫護室，剛好錯過了馮家夫婦的領養。
我只是在說事實，有沒有因果關係，你自己判斷。」
丁珊珊怒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林林：「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你懂嗎？就算你知道了這件事，你會往那方面去想嗎？」
丁珊珊語塞。
那時候年齡太小了，怎麼可能懂這些。
「我去問瑤瑤！」丁珊珊扭頭就走。
「她叫馮玲玲，不叫瑤瑤，瑤瑤早就已經死了。」林林叫住了她，「還有一件事，那把火不是我點的，是馮玲玲點的，她差點燒死我。」
丁珊珊驟然回頭，表情很是精彩，有錯愕，有震驚，有茫然，還有悲涼。
「你……」
林林：「我親眼看到的。」
丁珊珊：「你當時怎麼不說？」
林林自嘲一笑：「我不覺得有人會信，你信嗎？
當時如果我告訴你了你，你會信嗎？如果連你都不信，還能指望其他人信嗎？何況我本來就喜歡玩火，所有人都知道。」
丁珊珊無法回答。
那時候，她和瑤瑤的關係極好，如果林林告訴她是瑤瑤點的火，她的第一反應肯定是不信。
林林說的沒錯。
連她都不信，還能指望其他人信嗎？林林在福利院本就是受孤立的人，連福利院的工作人員都對他有所偏見。
這就是光環效應，成年人心裡的固有標籤。
乖孩子，等於誠實靠譜。
頑劣孩子，等於愛撒謊，愛狡辯。
瑤瑤平時乖巧懂事，那麼她的人品就過關，人品過關，那麼她說的任何一個字，就都是真話。
幾日後。
丁珊珊沒有去見馮玲玲，她不想面對，但又迫切的需要知道答案。
「你是林林？」人來人往的街道，馮玲玲被青年堵住去路，詫異且意外，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保鏢，輕笑：「真是好久不見啊，你還和當年一樣，沒有變，現在做什麼呢？該不會當街要飯吧？」
林林毫無情緒波動：「珊珊死了。」
「哦？」馮玲玲微愣，好奇：「怎麼死的？」
林林：「和你沒關係，我有事找你。」
馮玲玲：「要錢嗎？看在同是福利院走出來的，我可以給，但我提醒你不要得寸進尺。
當年的事無法成為把柄，現在也一樣。」
林林：「你的錢自己留著吧，我沒興趣。
珊珊那次食物中毒，是不是你乾的？」
聞言，馮玲玲皺眉：「你為什麼這麼問？」
林林：「我看到你進儲藏室了，幹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馮玲玲吃了一驚，表情不變：「誰讓你來問我的？」
林林：「珊珊已經死了，我需要一個答案，她也需要一個答案。」
這句話把馮玲玲逗笑了，她無奈搖頭：「天真，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天真，答案重要嗎？過程重要嗎？結果最重要。
等你什麼時候明白了我說的話，你會發現新世界。」
她沒有正面回答，但林林已經得到了真相。
「為什麼想燒死我？」這是林林第二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既然來了，那就全問清楚。
馮玲玲後退了幾步，不耐煩：「我沒想燒死你，你不是還活著呢？
只是討厭你而已，看著你就煩，看著你就噁心，滿意了嗎？
再不走，我可叫人了。」
這個距離下，保鏢能在幾秒鐘內將她護住。
林林離開，原話帶給了丁珊珊。
有錄音。
丁珊珊最後一絲僥倖破滅，怒火填滿胸腔，在經歷了金辰匯之後，在殺了戴沫之後，大部分善念早就在腦海中剔除。
有第一條人命，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大不了同歸於盡。
「林林，願意幫我嗎？」
「當然，福利院說過的話，到現在依然作數，不論你有什麼需要，我都在，她馮玲玲不是說結果最重要嗎？
那就……讓她看到最終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