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訪客

2026-06-09 05:43:06 作者: 越千山兮
  所謂戰灰,其實就是戰士的記憶。

  在黃金律法還生效的那些年頭,人們身死之後,肉身與靈魂回歸黃金樹,完成生命最後的循環。交界地的居民將這個過程稱為——歸樹。歸樹的本質是平衡:我們從這片土地上拿走的,最終都要歸還給它。來來去去,不多不少。

  然而,有些生命天生就比其他生命更為貴重。那些被黃金樹賜福的人——他們擁有金色的瞳孔,能夠看見「賜福「的指引。簡而言之,他們是黃金律法最忠誠的戰士,黃金樹會給予他們額外的力量——體魄、祈禱、甚至不斷地修復他們的肉身與靈魂,讓他們可以一直為律法戰鬥下去。

  其中最頂點的存在,自然是「永恆女王「瑪莉卡的子嗣們,那些半神蒙受著最濃郁的黃金賜福,永生沒有盡頭。

  直到「黑刀之夜「發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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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金長子葛德文死於黑刀刺客之手,瑪莉卡親手舉起錘子,砸碎了艾爾登法環。殘破的法環再也無法支撐律法的運轉——黃金樹依據殘存的規則,還在不停地、徒勞地試圖修復葛德文那具已經腐爛的生命。王子的屍體像膿瘡一樣,順著黃金樹根系在整片交界地蔓延……歸樹系統被徹底阻斷。

  於是,那些久久無法歸樹的戰士靈魂,在漫長的歲月中,慢慢分解成了兩種純粹的東西:

  靈魂能量——盧恩;以及戰鬥意識的沉澱——戰灰。

  法環破碎之後,半神也會死。半神——或者與半神同樣強大的存在——死後同樣會凝聚成類似的東西。但他們的強度和特殊程度,需要用另一個名字來區分:追憶。

  蘭斯掌握的戰技,十之七八都來自他在交界地各處收集的戰灰和追憶。他可以說是交界地所有流派、所有形式戰技的活百科全書——但他從來沒有嘗試過教別人。

  初到交界地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叫貝納爾的強大戰士慷慨地向蘭斯傳授武技。他傳授的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扔過來一份戰灰。蘭斯靠著那些基礎戰技,撐過了交界地最艱難的一段時光。然而,很久以後,他與貝納爾在墮落君王拉卡德的官邸中重逢,才終於知道那位戰士是從哪裡搞到那麼多戰灰的。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眼下他琢磨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不依靠現成的戰灰,戰技能不能傳授給這個世界的人?


  他放任思緒飄了一下。如果有一萬名——不,哪怕只有一千名——能學會獅子斬的戰士……當年的拉塔恩將軍麾下的紅獅子軍團,恐怕也不過如此。

  蘭斯放下鐵砧,走到艾莉亞面前,俯身從她手裡取過縫衣針。那把細劍在他寬大的手掌里,像一根從樹上摘下來的嫩枝。他翻了一下手腕——很好,高貴的突刺屬性。

  「看好了,這個——叫貫穿。「

  蘭斯隨手拖過一具稻草假人放在三步之外。然後他雙腳一前一後,身形往下壓了半寸,右手單手握劍,手肘往後拉到極限。整個脊背的肌肉群一塊接一塊地繃緊——從後腰、到肩胛、再到握劍的五根手指。遠遠看去,他整個人仿佛一張被拉到極限的硬弓。那枚細小的縫衣針就是搭在弓弦上即將射出的箭。

  足底發力。腰椎扭轉。肩胯同時送出去。前步踏出——三步距離,一瞬即逝。

  劍尖精準地刺入了假人腹中隱藏的木樁。木樁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直接崩裂了。從內向外的崩裂,粗細不一的木質纖維像一把被撐爆的傘骨,朝著四面八方炸開。

  動作本身並不複雜,複雜的是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爆發力。

  交界地的武技大多如此,漫長歲月中與遠超出人類的敵人對抗,造就了樸實到了冷酷地步的招式風格。而它的缺陷也同樣來自於此——黃金樹的存在,賦予了戰士們一個近乎奢侈的本能:出招之前,不必考慮出招之後還能不能活著。

  蘭斯放慢動作演示了幾遍,然後把針還給艾莉亞,示意她照著來。

  說實話,小女孩的天賦相當高。身體協調性在她這個年紀是上等的,力氣也不算差,而且她是那種學不會就會一直試下去的倔脾氣。但是無論她把臉憋得有多紅,無論她怎麼咬牙切齒地把全身重量都押在那一刺上,她始終發不出那股從腳底一路灌注到劍尖的、爆炸般的穿透力。試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艾莉亞終於喘著粗氣,拎著她那柄縫衣針,一瘸一拐地走掉了。

  蘭斯獨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這個世界的人,大概學不會交界地的戰技。差的不是天賦,而是身體在一生中以命相搏所磨出來的根基。如果自己的身體素質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維斯特洛人——他恐怕也只會退而求其次,去學這個世界那種以防守和存活為首要目標的劍術。


  ---

  打發走了首相的寶貝女兒,另一個麻煩很快又找上了門。瓦里斯。

  蘭斯如今已經大體了解:這個光頭太監是國王御前會議的情報總管。他也大體理解了為什麼整個城堡里沒有人真的喜歡他——太監、間諜頭子、前朝餘孽。這三個身份,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就足夠招遍全世界的恨了。而他,偏生湊齊了三樣。再加上他身上那股濃到讓人反胃的、甜膩膩的香味……

  「日安,蘭斯先生。「

  瓦里斯的禮貌始終無可挑剔。他站在門口,雙手籠在寬大的袖子裡,光頭在室內昏暗的燭光下微微泛光。

  「首相大人的比武大會將在三天後舉行。近來首相公務繁忙——我想他大概騰不出工夫來為您講解比武大會的細節。所以就不請自來了。「

  蘭斯點了點頭。他搬進首相塔之後,幾乎就沒有再見過奈德。

  「比武大會分三個大項,騎槍比武、射箭比武、自由團體戰。「

  瓦里斯的解釋非常簡單,騎槍比武需要騎士頭銜才能參加,自己一個外來野人可以忽略,而射箭也沒什麼好說的,看誰准。關鍵是自由團體戰,所有人擠在一個小場地里,最後一個站著的人就是勝者。

  簡單聽完規則,蘭斯已經能夠想像到自由團體戰會有多麼血腥多麼混亂。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他還是淡然地點點頭。

  然而瓦里斯走之前,忽然回過頭來。他的臉一半被走廊里的燈光照亮,另一半浸在房間的陰影里。

  「蘭斯先生——雖然我算不上什麼優秀的戰士。但是,依我看來,在一場大混戰當中……先靜靜站到一旁觀望一陣子,至少不會是什麼壞事。畢竟——我猜,也不會有誰愚蠢到頭一個來向您挑釁。「

  他微微一笑。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

  然而熱鬧還沒有結束。第二天,大學士派席爾登門拜訪。

  蘭斯對這個白鬍子老學士印象很深。首先,此人是御前會議里始終主張處死自己的那個人。其次,科本對這位頂級的大學士有一個極其簡短的評價:「熱衷權力的遊戲,已經忘了學士的本職是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科本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乾巴巴的、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的陳述——反而更難聽。

  「蘭斯先生,也許您之前從學城的叛徒那裡聽到了一些有失偏頗的信息。但我向您保證,事實絕不是他所說的那樣。「

  派席爾進門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試圖一口氣消滅科本的全部影響力。蘭斯繼續保持著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的那個形象:一個只會點頭、表情溫和、看起來不太能聽懂複雜句子的海外來客。

  「我對您個人沒有任何偏見。我只是單純地——以國王參謀的身份——認為您這樣一位強大的戰士忽然出現在首都,實在叫人心有不安。我想,像您這樣智慧的人,一定能夠體諒我的顧慮。「

  蘭斯這段時間的勤學苦練沒有白費。維斯特洛的通用語本質上和英語一樣,是字母拼合語言,一旦掌握了幾百個核心詞彙和基本語法框架,聽懂七七八八不是問題。

  派席爾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放低了。

  「以您的實力,毫無疑問可以在比武大會上為王室奪下桂冠。這一點,我相信沒有人會有異議。可是——當您取得勝利、恢復自由身之後,又將何去何從呢?「

  他停下,讓這句話在空氣里多停留了一會兒。

  「我想……一份來自大人物的善意,對一個初來乍到的人來說,總是有用的。「

  蘭斯聽得迷迷糊糊。有一瞬間他走神了——暗自感嘆交界地有一點好,就是大家都不怎麼愛費口舌,要麼給錢,要麼動手。但他還是從那一長串字眼裡準確捕捉到了「大人物「和「善意「兩個詞。於是他迅速地反應過來:這位白鬍子老頭,是替某個有權有勢的人來拉攏自己的。但和只有一張嘴皮的瓦里斯不一樣——派席爾拿出了實打實的誠意。

  他掏出了一個小袋子。袋口敞開,一片細小而沉甸甸的光芒從裡面折射出來。

  「金龍?「

  「一百金龍。一名大貴族的贖金也不過就是這個價碼了。聽說您是因為海難才流落維斯特洛……這些,想必能幫上一些忙……當然——還不止這些。「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蘭斯必須微微傾身才能聽清。

  「蘭斯先生……我不太確定您現在對維斯特洛了解到了什麼程度。但有一個事實是無法迴避的:不管您從前在自己的故土是什麼身份——眼下,在這七國之中,在律法的框架下,您只是一個平民。或許——您也願意,被人稱為'爵士'?「

  蘭斯聽懂了。金幣和爵位。這兩樣東西,確實能在這個世界幫他減少很多不必要的摩擦。有點吸引力——但吸引不算大。他真正想弄清楚的,是站在派席爾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哪位大人?「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您。我只能說——貴不可言。「

  「這位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這位大人希望看到一場精彩的比武大會。可是您太強大了。所以——大人希望,您在場上不要急於出手。等其他參賽者中決出了優勝者,您再與那位優勝者一決勝負。不算遲。「

  蘭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味。派席爾的要求——和瓦里斯的臨走囑咐——幾乎一模一樣:在比賽中先站到一旁袖手旁觀。他想了想,沒有找到拒絕的理由。況且,到時候隨機應變的主控權在他自己手上。

  派席爾走的時候笑容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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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蘭斯接待了這喧鬧一天裡的最後一位訪客。意料之外,卻完全在情理之中——首相奈德·史塔克。

  「蘭斯先生——我需要您的幫助。「

  奈德開門見山。他的表情比白天更疲倦,眼袋下面掛著兩道青灰色的陰影。為確保交流不出岔子,他把科本也一併帶了過來。

  「我沒能勸住他。國王陛下——決定親自參加比武大賽的自由團體戰。「

  話音落地的那個瞬間,幾塊零散的拼圖自動拼合在了一起——三位訪客,三條線,一個交叉點。

  有人想讓國王死在比武大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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