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陶吉結束巡更,回到住所時候,月已西斜。
他點起燭火,小心翼翼地將小瓷瓶地放在桌上,拔出了木塞。
「啵~」
瓶中的鱗粉,光澤閃爍。
陶吉將一顆眼珠子貼在瓶口,垂眸往下看去,仿佛看到了一片星空。
粉末極細極輕,若是晃動,便會在瓶壁上揚起一小片黑白交錯的塵霧,而後緩緩飄落,宛若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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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吉想了想,從瓶中蘸了一點粉末,按照舒妃的手法,抹在了手背上。
涼!
好特麼涼!
粉末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清涼之意便順著毛孔滲了進去,傳遍陶吉全身!
陶吉身子下意識抖了三抖。
他運轉氣血至手背,只見塗抹了粉末的肌膚微微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又鬆開。
待陶吉再看時,手背上那層粉末已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小片比其他地方,明顯更加瑩白的肌膚。
「效果這麼好?!」
陶吉瞪大了眼睛,又蘸了些粉末,往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抹去。
粉末滲入皮膚的清涼感再次傳來。
陶吉搬運氣血,在他緊盯的情況下,只見那片肌膚正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白嫩了幾分!
見狀,他不再猶豫,果斷脫下了渾身衣物!
他赤著全身,將瓷瓶里的鱗粉倒在手心,從脖頸開始,一路往下抹。
每一寸皮膚在被粉末覆蓋的剎那,都像是被一層極薄極冷的冰膜緊緊裹住。
就像是穿了一身緊身衣(寒冰版)。
而當鱗粉抹到下丹田處,陶吉又從腳開始往上抹。
他咬著牙,動作極快,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兩條腿便已塗抹完畢。
最後,瓷瓶里只剩下了最後一點粉末。
陶吉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唯一一個沒被塗抹的部位,陷入了沉思……
按照舒妃所言,鱗粉溫和無害,對純粹武夫的皮肉淬鍊大有裨益,可以塗抹人身任何一處。
而那地方,也處於「人身」的一部分。
理論上,是可以塗抹的……
陶吉緩緩倒出了瓷瓶里的最後鱗粉。
淬體一道,講究圓滿。
留一處破綻,日後便給了敵人對自己造成致命打雞的機會。
陶吉深吸一口氣,眼睛一閉,心一橫。
探手而下!
「嘶——」
陶吉感覺,自己的大腦褶皺都被撫平了。
他驀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個問題:
將風油精塗在那裡,是什麼體驗?會很爽嗎?
陶吉本以為,自己前世今生,都不會有回答此問題的機會。
沒想到,今日實現了。
他的回答是:
爽!!!
個屁啊!!!
陶吉面色扭曲,眉頭擰成一團,眼角抽搐。
他甚至不敢亂動。
粉末已經滲進去了,正在緩緩被皮膚吸收。
寒意從小腹往下蔓延,又從大腿根部往上回流,在下丹田形成了一股不斷翻湧的寒流。
這股寒流與陶吉存儲在下丹田的陽氣,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冷一熱,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陶吉的下丹田,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拉鋸戰!
陶吉的面色,從扭曲變成了複雜,最後隱隱帶著幾分舒爽……
一方面,那股寒意確實刺骨難耐,讓他忍不住想夾緊雙腿,原地蹦起來。
另一方面,當寒流與陽氣反覆碰撞之後,兩者的對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
像是無數細小的電流,在皮肉之間來回竄動。
寒意與陽氣的結合體,帶著酥麻感從下丹田出發,沿著任脈一路攀升,過氣海、越神闕、經膻中,直衝天靈蓋!
最後,在百會穴處炸開一小團溫熱漣漪!
「啊!」
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陶吉的身子猛地一顫,又是一顫。
那酥麻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沖刷過四肢百骸,將他渾身的力氣抽了個乾淨。
陶吉整個人徹底軟了下來,往後倒去。
幸好,他是在床上進行的塗抹鱗粉。
陶吉躺在了床上,兩眼望著房梁,大口喘著粗氣。
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陶吉嘗試著動了動,卻發現現在的自己,就連抬起一根手指頭都難!
既然抬不起來,他索性放棄了掙扎。
雙眼一閉,安心地躺了。
一刻鐘後。
陶吉睜眼。
他撐著床板緩緩起身,總算覺得體內多了些力氣。
陶吉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全身都泛著一層乳白瑩光。
皮膚相比較塗抹前,又白了幾分,細膩了不少,隱隱透出一種玉質的通透感。
在昏黃的燭火下,有種瓷器般的潤澤。
這並不好。
陶吉知道,自己現在還在發光,說明鱗粉並沒有被完全吸收進肉身。
若是他正常修煉,搬運氣血,想要將這這一瓶鱗粉徹底吸收,怕是需要數日水磨工夫。
陶吉翻身下床,隨便拿了件衣服鋪在下身遮羞,又從牆角拎起木枕,推開房門。
他赤著上半身和腳,走到了青石院中心。
夜風迎面而來,陶吉絲毫不覺其冷。
他在院中央放下木枕,盤膝而坐。
按照舒妃所言,吸收鱗粉和【食三光呼吸法】,可以同時進行。
而且,後者還能幫助前者的吸收。
陶吉屁股剛挨上木枕,那股酥麻感便從尾椎骨竄上來,沿著脊柱一路攀爬,激得他渾身又抖了兩下。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將雙腿盤好,雙手搭在膝上,閉眼,默默運轉《餐三光呼吸法》。
散落在院落里的月華,開始朝他匯聚。
月華入體,清涼舒爽。
人身三百六十一個穴竅次第亮起,在體內織成一條銀白的網。
而當月華流經皮膚內側時,那些尚未被陶吉完全吸收的鱗粉,紛紛開始了發光。
黑如墨玉,白若凝脂。
若是此時有人從遠處看,就會發現陶吉周身環繞黑白二色。
赤著上身,盤膝而坐的陶吉,此刻在月色中宛如一尊玉雕。
◇
當最後一縷月華從陶吉的百會穴退去,他緩緩睜開了眼。
東方泛起一線淺金,西邊的冷月輪廓模糊,光芒收斂。
整座皇宮都還處在深沉的的睡衣里,連蟲鳴都已歇了。
陶吉保持著盤膝的姿勢,身形在晨風中巍然不動。
他的皮膚,不再發光了。
昨夜塗抹鱗粉後的玉質螢光,此時盡數斂去。
「徹底吸收完成了……」
陶吉望著遠方,發呆了一會兒。
這一晚上修煉,雖然他大部分時候處在入定狀態,但還是感到了幾分疲憊。
感覺休息夠了後,陶吉起身,彎腰撿起木枕,轉身朝屋裡走去。
身後,東方終於撕開了那道口子。
一線金光從地平線下噴薄而出,將整座皇城的飛檐翹角逐一鍍上淡金。
晨光越過宮牆灑進青石院,夜露內仿佛還困著尚未消散的月華,被日光一照,便在草葉尖上炸開成無數細碎光點,一瞬即逝。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陶吉簡單洗漱了一番,下意識聞了聞身上的味道。
他面色一僵。
本想直接去更鼓房蹭飯的他,穿上舊的衣服,帶上新的換洗衣物,朝沐浴房走去。
清晨的沐浴房,人是最少的。
大多數太監都是傍晚當值結束後,便去沐浴房沖個澡,緊接著便睡了。
陶吉穿過幾條宮道,遠遠便看見沐浴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水聲。
「這麼早居然有人?」
陶吉腳步一頓。
正好此時,他走到了沐浴房門前。
水汽從門縫間湧出,混著皂角的清苦氣息。
陶吉透過水霧,輕鬆看清了一老、兩小太監。
他嘴角微扯。
怎麼又是這老頭?!
「誰?」
正在享受兩位乾兒子伺候的周樂水頭也沒回,沙啞的聲音在水汽里頗有些發悶。
陶吉知道被發現了,也沒像之前那樣跑路,恭聲道:
「小的陶吉,見過周掌房。」
周樂水臉上的笑意頓住了。
陶吉?陶元亨?
那老不死手底下的更夫,背靠秋大人的俊郎君?!
周樂水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是陶公公啊?要不一塊兒來……咳,陶公公稍等會兒,老夫馬上洗完!」
他本想邀請陶吉來一塊兒洗。
但他忽地想到,上次邀請陶吉的時候,陶吉說過,他喜歡一個人洗。
既然如此,他還不如不邀請。
不然到時候又被拒絕了一次,兩個人都尷尬。
「小的不急,小的先告退了。」
陶吉帶上了門,轉身走到一旁。
他靠在門外牆根下,雙手抱胸,望著漸漸亮起的天色,心中暗道:
「日卦,啟動!」
【吉】:
【子時一刻,舒妃花圃有小妖出沒,其粉為黃階上品,頗為珍貴。】
【平】:
【酉時一刻,錦衣衛換防,西南門有半盞茶空檔,可逃!】
【凶】:
【御花園枯井,今夜有大妖出沒!】
陶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平】報依舊是錦衣衛換防的空檔。
【凶】報依舊是那隻天天鑽井的大妖。
【吉】報也差不多,和昨天一……嗯?!
黃階上品?
陶吉愣住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摸了個空。
小瓷瓶放在了住所,沒有帶出來。
「看來,凌晨那隻穿花妖,也就是黑白蝶蝶還會再出來一次?
「也不一定,也許是其他的穿花妖?
「到時候回房間的時候,要記得把小瓷瓶帶上才行……妥當期間,不如再問韓公公要幾個瓷瓶,防止花粉太多而不夠。」
陶吉吐出一口氣,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這鱗粉的好處,全身都完全吸收了的,可太了解了!
他戳了戳自己的手臂,指尖按下去,產生柔軟的凹陷。
陶吉出發前,特意拿出一把小刀輕劃了一下皮膚。
刀刃還算鋒利,可滑過小臂,卻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右手一抹便消失了,連一絲紅印都沒有留下。
後來陶吉抿著嘴又加了幾分力,刀刃割在皮膚上,像是在割繃緊的牛皮,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待他抬起刀再看,皮膚依舊完好無損!
陶吉興奮之下,收起了小刀。
他沒有再繼續加力。
無他,單純怕疼。
他只是測試一下經過鱗粉測試的肌膚強度,並不打算測出上限。
而且要是真割破了,他還得去找韓掌房治療。
「嘎吱——」
沐浴房的門從裡面推開,打斷了陶吉的回憶。
周樂水當先邁步而出,衣裳已經穿戴齊整,只是領口處還有一小片沒來得及擦乾的水漬,似乎頗為匆忙的模樣。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小太監。
一個抱著托盤,一個拎著濕漉漉的絲瓜絡。
陶吉從牆根下起身,拱手道:
「小的陶吉,見過周公公。」
周樂水整了整衣領,將那小塊水漬遮住,人體後朝陶吉點了點頭,語氣柔和:
「陶公公客氣。昨夜巡更辛苦了,好好洗洗,咱就先走了。」
說完,便邁步朝宮道走去。
他身後的兩個小胖墩太監,連忙跟上。
走了一段距離後,抱著托盤的小太監回頭偷偷瞥了一眼。
只見沐浴房門口的人影已經模糊了。
應該聽不見了吧?
他鬆了口氣,湊到同伴耳邊,壓低嗓子道:
「你說,乾爹為什麼要特意打濕那領子啊?我還以為是我沒放好,沾濕了呢,嚇死我了!」
拎著絲瓜絡的小胖墩臉色一變,立馬一肘子杵在同伴胳膊上,面色嚴肅
「噓!不該說的別亂說!」
托盤小胖墩嘴角一癟,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把嘴閉上了。
而兩位小胖墩身前,周樂水藏在袖袍里的手攥了又攥。
這個憨貨!
他剛才,眼神都快使爛了!
結果這沒把門的,居然還在說!
他們才走出沐浴房多遠?
對於常人來說,這點距離或許已經夠遠,聽不清他們交談。
但那邊站在門口的那位,能是正常人麼!
對於純粹武夫而言,這方圓數十米內的動靜,只要稍加留意,可謂是想聽就聽,就跟在耳邊一樣清晰!
「噗——」
風聲傳來了一聲笑。
正如陶吉聽到了兩個小胖墩的交談一樣,周樂水也聽到了來自陶吉的輕笑。
周樂水的老臉騰地一紅。
他瞥了眼身後的小胖墩,越想越氣。
「哼!」
周樂水轉過身,一把將那托盤小胖墩提溜起來,夾在腋下。
只見他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陣風般竄了出去!
其動作之快,完全不似花甲老人!
轉眼間,兩人便消失在宮道拐角。
原地只剩下了拎著絲瓜絡的小胖墩。
他孤零零地站在宮道中央,手裡捏著那把還在滴水的絲瓜絡,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看著前方還在半空中飄蕩的灰塵,扯開嗓子大喊:
「乾爹!我還在這呢!我還在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