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想得很清楚。
或許在其他人眼中,拿著秋水腰牌的他,是秋水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秋水之間……真不熟。
無非就是踩胸摸腳的交情。
陶吉並沒有仗著腰牌做些什麼的打算。
對於他來說,這腰牌能讓自己領個差事,安穩巡更,就足夠了。
進步,他另有禍福系統。
想到這裡,陶吉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謙遜。
扶起韓知山後,他還順勢替對方撣了撣袖口灰塵。
相比較人多眼雜的白天,還是夜晚的宮殿最適合他尋覓機緣。
那麼這時候,打更人這身份,就無比適合他了。
韓知山作為更鼓房掌房,可以說是所有巡更人的頭頭。
陶吉不想卑躬屈膝,卻也不想惡了人家。
於是,他輕聲道:
「韓掌房不必如此。往後,我還得仰仗您多照顧。」
見狀,韓知山眼中異色更濃。
有背景有靠山卻不跋扈,甚至還懂分寸、知進退。
要麼來歷驚人,要麼所圖甚大。
更鼓房可沒什麼可圖的
韓知山心中一凜,聞弦歌知雅意,知陶吉有交好之意,便也順勢拍了拍陶吉的手,笑道:
「還未請教陶內侍台甫?」
見陶吉沉默良久,韓知山心中又疑惑了起來。
若是不願告知,剛才何必那般姿態?
莫非……他無字?
我猜錯了?
韓知山在心中默默將陶吉的評級往下調了兩檔,面上卻還是帶著笑,道:
「既然如此,那老朽托大,喚你一聲小吉吧?」
聞言,陶吉瞬間想好了自己的字,道:
「我字元亨,您喚我元亨即可。」
韓知山眼底閃過訝色,讚嘆道:
「元者,始也;亨者,通也。
「起於微末,而通達四方,是個有大氣象的字!」
韓知山在心裡又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有味道。
陶吉,字元亨。
有這般俊俏容貌,有這等氣象之字,再加上那玉牌……
我竟懷疑此人沒有來歷,是個泥腿子?
韓知山暗嘆不服老不行,心中又將陶吉的評級升了三檔。
更鼓房這小廟,今日怕是來了尊大佛!
韓知山面上愈發恭敬,但素來穩妥的他,還是問道:
「不知元亨來這更鼓房,是為了什麼?」
更鼓房廟小,經不起折騰。
真要出事了,背鍋的是他。
陶吉沉吟片刻,心知自己以後能不能安穩巡更,就看這次了。
他從懷中掏出秋水的令牌,正色道:
「為了大人的任務。」
韓知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在宮裡,這是活命的規矩。
韓知山心中一嘆。
他冥冥中有種預感,面前這陶元亨定會在某個時候,讓他大吃一驚!
就是不知,這驚是喜是憂……
韓知山側開身子,輕聲道:
「離打更還有一會兒,元亨不如一起來喝盞茶。」
陶吉正好口渴,便跟著老太監朝前走去。
「唔……」
小李子突然悶哼出聲。
陶吉低頭,發現是韓知山踩到了小李子的手,小李子吃痛,忍不住喊出聲。
韓知山置若罔聞,背著手繼續往前走去。
身後,被踩的小李子磕頭如搗蒜:
「乾爹贖罪!乾爹贖罪!兒子不是故意出聲的!」
其他跪著的太監們熟視無睹,一聲不吭。
陶吉抿了抿嘴。
之前巡更時候,小李子和他說過,他不喜歡跪著。
他覺得,這個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他覺得,盛世應該是人人有地種,人人有飽飯吃,而不是如今這般粉飾太平。
他想要一個沒有妖魔,沒有壓迫者的世界。
這些話,屬實給陶吉帶來了一點小小的震撼。
你是穿越者還是我是穿越者?
陶吉瞥了眼韓知山,內心暗想:
「這下怕是要讓這老東西,對我生怨了。」
狗蛋當著他的面遭受不平,卻又不得不向施害者道歉,而他又力有所及……
「我怎能無動於衷?!」
陶吉心中怒喝,伸手扶起了小李子,湊到他耳邊,悄聲道:
「不用跪。」
小李子渾身一顫,感激地看了眼陶吉,餘光撇向韓知山。
他心中暗暗決定,若是等會兒乾爹要對大人不利,他或許做不了什麼,但一定擋在大人面前!
韓知山轉身,目光落在小李子那隻手上。
指節通紅,顯然剛才踩的不輕。
他抬眼看向魏內使,「去拿消腫藥來。」
陶吉順著韓知山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個三角眼太監。
「原來這個太監姓魏?大有可為啊。」他暗想。
魏內使一愣,隨即連忙低頭,「是,乾爹。」
韓知山這才收回視線,看向陶吉,躬身道:
「老了,這路也走不穩了……讓元亨見笑了。」
陶吉和小李子站在一塊,是以韓知山這一躬身,仿佛也將小李子算在了裡面。
陶吉沒什麼反應,倒是小李子受寵若驚,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甚至比剛才被踩的手掌還要紅。
他怎麼也沒想到,乾爹居然真的會道歉!
他很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眼陶吉,又將嘴閉上了。
是陶吉扶的他,韓知山致歉也是對陶吉,明面上他不需要說任何話。
不過小李子清楚,陶吉、韓知山也清楚,這聲致歉是帶著他小李子的。
小李子心中愈發感動,抬頭看著陶吉,只覺得大人在這一刻渾身散發著光輝。
陶吉拱手回禮:「掌房好氣量。」
他沒想到,這老東西居然這麼能屈能伸。
怪不得能當上掌房呢。
韓知山笑了笑,垂眸掃向地上跪著的一群太監,淡聲道:
「你們都起來吧。」
「謝乾爹!」
眾人應諾,紛紛起身站到了兩旁。
魏內使也扶著小李子到一旁角落,取出藥膏,親自替他塗抹。
韓知山引著陶吉,再次走向主位。
陶吉沒有坐,讓給了韓知山。
老太監臉上笑意濃了幾分,一個勁地說道:「元亨謙遜有禮,和善待人,當真是世之君子啊!」
陶吉聽著彩虹屁,嘴角輕輕上揚,心中卻更靜了幾分。
對於糖衣炮彈,他向來只吃糖,炮彈留給對方。
魏內使給小李子塗完藥後,又前來給兩人倒茶。
燈火微晃,茶香淡淡。
一老一少隔案而坐,喝著茶,時不時交談幾句……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咚……」
鼓聲悠悠響起,戌時。
該巡更了。
更鼓房內,那些站著的太監神色,頓時沉重了幾分。
巡更本就是苦差事,晝夜顛倒,損耗身子。
更別說近些日子,宮中不太平,時有妖魔出沒。
直至今晚,連屍首都尋不見的打更人,已有數十人。
在不少人心中,他們這些打更人又有了一個稱號,叫送終人。
打的是皇城的更,送的是自己的終。
更鼓房氣氛壓抑,韓知山抬眼,掃過自己的諸多乾兒子。
「好了,別一副快死了的模樣。有乾爹在,你們死不了!」
他從袖袍中,緩緩掏出一份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