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的聲音從地窖口傳下來。
許長青手裡還按著那包官銀,心跳差點亂了。
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暴露。
他立刻把黑布包壓進角落一隻廢藥壇後面,然後抬手把一把塵土抹在身上。
下一刻,地窖蓋板被掀開。
小青站在上面,低頭往下看。
「誰?」
許長青彎著腰,從藥壇旁邊探出頭,裝出被嚇住的樣子。
「青姑娘?」
小青一愣:「你怎麼在這裡?」
許長青一臉苦相:「我聽見後院有動靜,以為進了賊,就下來看看。」
小青眼睛立刻眯了起來:「你看見什麼了?」
許長青抬頭看她,聲音壓低:「我看見幾口箱子。」
小青臉色一變。
許長青趕緊補了一句:「青姑娘,這是你放的?」
小青沒有回答,直接跳下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還看見什麼?」
許長青被她拎得肩膀疼,趕緊道:「沒了!我剛下來,你就來了。」
小青盯著他:「你敢騙我?」
許長青心裡叫苦。
這時候否認太乾淨,小青未必信。
他想了想,聲音更低:「青姑娘,這些是不是銀子?」
小青抓著他的手緊了些。
「你想說什麼?」
許長青立刻道:「我什麼都不想說,可這東西不能放保和堂。」
小青氣道:「你懂什麼?」
許長青看著她:「我是不懂降妖除魔,可我懂官府,大哥是良民,白姐開藥鋪救人,要是官府搜到這些,誰說得清?」
小青被他說得一滯。
許長青繼續道:「你要幫大哥,也不能拿這種東西幫,萬一出事,大哥會坐牢的,白姐也會被牽連。」
小青臉色有些難看。
她當然知道這事不太妥。
可她不願承認。
「我只是借來用用,回頭再還。」
許長青心裡差點笑出聲。
官銀還能借?
但他嘴上不敢這麼說。
他只低聲道:「青姑娘,我沒看見你偷,也不知道這從哪來的,可明天要是官府查到保和堂,你能說得清嗎?」
小青咬牙:「誰會查到?」
許長青沒有接話。
這個沉默很有用。
小青本來就不是完全沒腦子,她只是衝動。
她想了想,臉色越來越不好。
「你不許告訴姐姐。」
許長青馬上道:「我不說。」
小青盯著他:「也不許告訴姐夫。」
「更不敢。」
「你要是敢亂說……」
「青姑娘放心,我什麼都不知道,今晚就沒出過屋子。」
小青鬆開他,煩躁地在地窖里走了兩步。
許長青注意到她的視線落在木箱上,心裡又是一緊。
箱底雖然被小鬼恢復了,但少了三百兩,重量肯定不對。
不過小青不會去數。
她只是擔心白素貞發現。
許長青趁機道:「青姑娘,趁現在還沒人知道,要不你把它們送回去?」
小青立刻道:「不行。」
「為什麼?」
「我都拿回來了。」
這理由真夠硬。
許長青差點沒話說。
小青又道:「再說,姐夫明天要給藥行結帳,沒銀子怎麼辦?」
許長青道:「三十兩就夠了。」
小青看著木箱,聲音低了點:「我讓他們拿的時候,也沒想到拿這麼多。」
許長青心裡明白。
五鬼偷東西,一般不會精準算帳。
小青一句多拿點,五鬼真能把銀庫搬空。
許長青不再勸。
勸多了,反倒顯得他不對勁。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道:「那我先回去了,青姑娘,你自己想想。」
小青一把攔住他:「等等。」
許長青心裡又懸了起來。
小青問:「你剛才在下面,真沒碰箱子?」
許長青眨了眨眼:「我不敢。」
小青打量他。
「也是,你這膽子,見了官銀估計腿都軟了。」
許長青順勢道:「已經軟了。」
小青嫌棄地擺擺手:「滾回去睡覺。」
許長青點頭,順著梯子往上爬。
剛爬出地窖,他又聽見小青在下面小聲罵:「這都叫什麼事。」
許長青回到屋裡,關上門後,後背全是汗。
第一關過去了。
他從窗縫看向後院,等小青也回房後,才再次翻出去。
這次他沒有下地窖。
他繞到後牆外一處廢井旁。
那三百兩官銀,剛才已經被他借小鬼之手從地窖底下移到廢井旁的暗洞裡。
他手裡留的,只是一個障眼法。
小鬼雖然笨,但搬運確實好用。
許長青蹲在廢井邊,掀開石板,看到黑布包還在,心裡才安穩。
官銀上的印記不能留。
白素貞會在明天官府來搜查的時候,把保和堂里剩下的官銀印記全部改掉。
可他截下的這三百兩,不在白素貞施法範圍里。
想用這錢,還得自己處理。
許長青拿出半本《養煞煉符》,翻到一頁殘缺的法門。
「洗印符。」
這是王道靈以前用來處理贓物的小術。
不算高明,但對普通官銀暗記有用。
問題是,洗印需要消耗真氣,還需要硃砂、酒、火。
三百兩銀子,一晚上洗不完。
許長青想了想,把銀子重新包好,只取出五十兩。
五十兩足夠第一批寶藥的定錢。
剩下的,等白素貞明日施法時,他可以借她外溢的法力,順手抹掉印記。
這是最穩的辦法。
白素貞抹七百兩也是抹,法力外溢一點,他偷著蹭,不容易被發現。
許長青把五十兩官銀帶回屋,點起小火盆,用引火符壓著火苗。
他一錠一錠洗。
官印很深。
每洗一錠,他丹田裡的氣就少一分。
到最後,五十兩洗完,他整個人臉色都白了。
可看著那些已經沒了官印的銀子,許長青心裡還是熱的。
這不是銀子。
這是百年寶藥。
是修為。
是他在這個世界多活一分的底氣。
天快亮時,他剛把銀子藏好,前堂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開門!」
「府衙查案!」
「保和堂的人都出來!」
許長青立刻把火盆灰倒進夜壺,又把洗過的銀子塞進床板下。
他換上平日那副慌張臉,推門出去。
許仙已經被驚醒,披著衣服走到前堂。
白素貞也出來了。
小青站在她身後,臉色明顯不對。
門外,衙役的聲音更大。
「奉知府大人令,搜查失竊官銀!」
許仙臉一下白了。
「官銀?」
白素貞看向小青。
小青低下頭,沒敢吭聲。
許長青站在旁邊,心裡嘆了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白素貞走到門前,語氣仍舊平靜:「漢文,開門。」
許仙手都在抖。
門一開,十幾個衙役涌了進來。
為首的人,許長青認識。
李公甫。
許仙的姐夫。
李公甫一進門就看見許仙,臉色比許仙還難看。
「漢文。」
許仙忙道:「姐夫,出了什麼事?」
李公甫壓低聲音:「府庫昨夜失銀,一千兩官銀,有人說,贓銀進了保和堂。」
許仙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一千兩?」
小青臉色更白了。
白素貞輕聲道:「捕頭大人,保和堂開門行醫,從不做違法之事,既然官府要查,我們自然配合。」
李公甫看了白素貞一眼,心裡有苦說不出。
他也不信許仙會偷官銀。
可官府有令,他不能不查。
「弟妹,得罪了。」
他一揮手。
「搜!」
衙役立刻散開。
許長青低著頭站到藥櫃旁,心裡卻在算。
白素貞什麼時候出手?
她必須等衙役接近地窖,或者發現官銀氣息時再出手。
太早施法,容易被察覺。
太晚,就來不及。
小青已經慌了。
許仙更慌。
李公甫表面辦案,心裡也急。
只有白素貞還穩。
許長青看著她,心裡很佩服。
這就是千年白蛇。
她不是不怕,而是有把握壓住場面。
一個衙役忽然從後院喊:「捕頭,這裡有地窖!」
小青猛地抬頭。
許仙茫然道:「地窖?那裡只是放舊藥壇的。」
李公甫皺眉:「打開看看。」
許長青把手藏進袖子裡,摸到一張靜心符。
他知道,關鍵時候到了。
白素貞也往後院走去。
許長青跟在最後,低著頭,呼吸放得很輕。
地窖蓋板被掀開。
幾個衙役舉著火把下去。
下一刻,有人喊:「有箱子!」
李公甫臉色一變。
許仙幾乎站不住:「什麼箱子?」
小青閉了閉眼,像是已經準備衝出去打人。
白素貞袖中的手輕輕一動。
許長青立刻感覺一股柔和卻極強的法力掠過地窖。
就是現在。
他袖中的靜心符貼在掌心,丹田裡那點真氣順著地面往廢井方向一勾。
後牆外,暗洞裡的官銀印記,被白素貞外溢的法力擦過。
許長青只敢蹭一下。
一下就夠了。
他不求抹得多乾淨,只要把官印最扎眼的地方毀掉。
地窖里,衙役已經撬開木箱。
裡面滿滿都是銀子。
李公甫臉色徹底變了。
許仙呆住:「這……這不是我家的東西。」
衙役拿起一錠銀子,翻來覆去看。
「捕頭,沒有官印。」
另一個衙役也道:「這也沒有。」
李公甫一把拿過銀子,仔細看了半天。
確實只是普通白銀。
沒有府庫印記,也沒有官銀暗號。
小青猛地鬆了一口氣,差點沒站穩。
許長青低著頭,心裡也鬆了半口氣。
白素貞出手了。
而他那三百兩,也跟著洗掉了一層皮。
李公甫皺眉:「許仙,這些銀子哪來的?」
許仙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素貞接話:「這是我娘家舊財,原本封存不動,近日保和堂藥材周轉困難,我才讓人取出一些,還未來得及告訴漢文。」
李公甫看著她。
這話有漏洞。
可箱子裡的銀子不是官銀,官府就不能拿人。
更何況,這裡站著的是許仙,是他的內弟。
李公甫沉聲道:「再查。」
衙役把保和堂翻了個底朝天。
沒有官銀。
沒有官印。
沒有府庫封條。
最後只能收隊。
李公甫臨走前,把許仙拉到一邊,低聲道:「漢文,不管這些銀子怎麼來的,最近別亂動,府庫丟的是官銀,這案子不會輕易了結。」
許仙臉色發白:「姐夫,我真的不知道。」
李公甫嘆道:「我知道你不知道,你這人,別人賣了你,你還幫人稱銀子。」
許仙說不出話。
官兵走後,保和堂安靜得嚇人。
白素貞看向小青。
「小青,跟我進來。」
小青低著頭,不敢反駁。
許長青站在藥櫃旁,心裡明白,接下來該挨訓的不是他。
他正準備溜回屋,卻聽白素貞道:「長青,你也來。」
許長青腳步一頓。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