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師弟,你怎弄成這般模樣?」徐清濤一把扶住他,目光掃過那滿身血污與焦痕,面色驟變,先將他攙入客室,「快快進來,我先為你療傷,你說殺人了?又是何故?」
徐清濤從乾坤袋中取出療傷丹藥與乾淨布帛,想起他前幾日登門打聽靈物門路一事,眉頭微蹙,沉聲道:「師弟你曾言去購置靈物,莫不是被人盯上了?」
紀微明沉默片刻,將腦中思緒理平,方才緩緩道出:
「去聚寶閣撿漏了一枚枯榮木核,得罪了個執事,鍊形圓滿,丁火道種,瘦長臉,夜裡在山道上堵我,一路追進迷障林,被我藉機反殺了。」
徐清濤將丹藥捏為粉末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目光不斷從紀微明身上掃了又掃,紀師弟不過沖脈境,與鍊形圓滿修士搏殺不提,竟還贏了。
他定了定心神,壓下心中翻湧的驚駭,沒再追問紀微明,各人有各人的機緣在身,問深了,反倒不美,也明白了其中原委,繼續低下頭將那丹藥捏成粉末,將其撒在紀微明傷口上。
「那人叫王浩,在聚寶閣當了多年執事,心胸狹隘,眥睚必報。」
「不過此人也是世俗出身,天資平平,並無靠山,被逐出聚寶閣後便是一條喪家之犬,殺便殺了,不必太過憂心,且錯不在你,他日執法堂追究起來也是無礙。」
紀微明聞言,心底緩了口氣,隨即起疑,王浩被逐出聚寶閣?他便在那衝突之中,只當是趙管按規矩處置,此刻聽徐清濤這般一提,才悟出其中另有文章,便順著心中那點意,道:「王浩被逐出聚寶閣了?」
「蒼梧觀聚寶閣的管事,名叫趙蓄,趙這個姓,師弟想必心中有數。」
徐清濤將最後一點藥粉敷盡,用乾淨布帛纏緊,打了個結,抬眼望向紀微明:
「你占了他便宜,他豈是好相與之輩?不過他不會蠢到讓一個聚寶閣的執事來追殺你,若是事敗,污的是聚寶閣的招牌若是事成,查起來也要牽連自身。」
他拍了拍衣擺,起身回房,只餘一道聲音徘徊:「所以他先把王浩逐了出去,如此一來,王浩殺你,是私人恩怨,你殺王浩,也與聚寶閣無關,乾乾淨淨,片葉不沾。」
…
過了一會兒,徐清濤手持一個白玉瓷瓶,上插著一碧綠垂條柳枝,若要細看,柳枝上還散著點點晶瑩。
「丁火者,陰火也,性雖寒卻熾,修之易燥易怒,心胸漸狹,一旦丁火入腦,焚及靈台,則神智盡失,橫行無忌,因而趙蓄便藉此手給你一個教訓,只是不曾想王浩竟死於師弟你手。」
原是這般……
紀微明心中瞭然,趙蓄此人,走一步算三步,逐王浩於前,借刀殺人於後,事成則遂了心意,事敗也冰清玉潔。
果真是人老成精,做事不漏分毫,自己在這方世界還是有些單純了,不過自己豈是這般好算計的,待將來自己功成,定復此仇。
「師弟,你身上這些丁火灼痕,含著火煞,須得拔除,我所修乃癸水,與那王浩的丁火同屬陰乾,雖也能夠拔除,但速度稍慢。」
他搖了搖頭,將白玉瓷瓶放在桌上,望了望主屋,「所幸舍妹所修是壬水,壬為陽水,正克丁火陰煞,馬上便來為師弟你除煞,稍候一二。」
一言落下,徐清漣便從主屋內接過了話茬,隨後便聽到了門被踹開的聲音,以及一陣急匆匆的跑步聲。
「哎呀,師兄受傷了我豈會浪費時間?」
兩人只見徐清漪提著袖袍風風火火得跑了出來,頭上玉簪斜插,將墜未墜,幾縷碎發貼著額角。
「清漣,紀師弟在此,你莫要失了禮數!」徐清濤出言提醒,隨即又苦笑著對紀微明道:「紀師弟,舍妹性子頑劣,倒讓你見笑了。」
「什麼沒禮數!」徐清漣聞言,也是嘴上半點不饒人,「紀師兄傷得這麼重,我跑快點怎麼了?著時候還講究那些虛禮,兄長你剛才把紀師兄扶進門的時候,可沒見你先整衣冠,揖讓三番!」
「你…」徐清濤被噎的一時無言,過了半響才緩緩道:「你這張嘴,不知道以後誰管得了你。」
「反正你管不了!」
紀微明望著眼前這般場景不由一笑,這兄妹二人,一個取名清濤卻沉穩如深潭,一個取名清漣卻明快如山溪,性子截然不同。
徐清漣左手拿起桌上白玉瓷瓶,右手中指同大拇指貼在一起作拈花狀,輕輕拭去柳葉上露珠,將其捻在二指之中。
她朱唇微啟,呵出一縷清氣,那氣凝而不散,在空中悠悠一轉,逐漸凝實,化作一盞琉璃雲燈,通體澄澈,懸於二人之間。
隨即屈指輕彈,一滴露珠飛入燈身,雲燈倏然一亮,緩緩轉動間,灑落數滴清輝,恰月華碎屑,又似晨露凝晶,盈盈墜入紀微明身上那片青紫灼痕之中。
霎時間,紀微明只覺身子一輕,春風化雪,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舒爽沁入心扉,飄飄然如身墜雲間,不知今夕何夕。
清液滲入創口,先前被丁火削去皮肉之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肉芽,與周圍焦黑的灼痕判若兩界。
那股癢意絲絲縷縷地鑽上來,似有無數觸角在傷口上輕輕拂過,撓又撓不得,忍又難忍,倒讓他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了又松,鬆了又擰。
徐清漣蹲在一旁,原本眼巴巴地盯著那些新生的皮肉,見他臉上表情不斷變化,噗嗤笑出聲:「師兄你莫要繃著臉了,很快便好了。」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頗為自豪,「我這清液可是獨門手法煉製的,厲害著呢!」
「清漣,莫要貧嘴,專心解煞。」一旁得徐清濤輕咳一聲。
過了一會兒,徐清漣見紀師弟明身上灼痕盡去,新生的那片肉也似白玉,便五指翻飛,掐了一個訣。
那盞懸於二人之間的雲燈輕輕一顫,燈身上流轉的清輝寸寸斂去,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薄霧,被夜風一卷便散入了瀑聲之中。
「謝過師妹。」
紀微明朝徐清漣鄭重行了一禮,又轉身向徐清濤打了個道稽,鄭重道:「也謝過師兄,我已欠你太多人情,師兄這次務必提一個要求,否則我心難安。」
徐清濤聞言,先是擺了擺手,隨即一振袖袍,也不再推辭,笑道:
「紀師弟既這般說,那我便厚顏開口了,兩月之後便是宗門小比,前十者可入五行秘境,師弟的實力我心中有數,這前十於你並非難事。」
「我只望師弟入秘境之後,能幫襯舍妹一二,清漣雖已鍊形圓滿,但畢竟涉世未深,秘境中兇險難測,有師弟同行,我這做兄長的也好放心。」
言罷,他也端端正正回了一禮,神色認真,「清漣這丫頭有時候冒冒失失的,在秘境裡若遇險境,還望師弟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