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順著石階走出地下監獄，穿過幽暗的走廊，最終來到城堡中央的庭院。
月光鋪滿整片空地，將滿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乾涸發黑的血跡浸透泥土，碎骨、皮毛、殘破的衣物散落得到處都是。之前二十多頭馴化狼人的殘骸，還有六名冒險者的屍骨，雜亂地堆疊在各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黑魔法殘留的難聞氣息。
所有被解救的人類瞬間臉色慘白，腳步頓住，紛紛貼著牆壁縮成一團。
有人捂住嘴不停乾嘔，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有人死死閉著眼睛。剛剛從囚籠里逃出來的慶幸，瞬間被眼前地獄般的景象沖得一乾二淨。
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前方那頭渾身浴血的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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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的晚上，他們就隱隱約約聽到了城堡里有聲音，再加上守衛的狼人都離開了。今天一整個白天都沒聲音，也沒有狼人來送飯了。
原來，他們都被殺死在這裡。但是，那個邪惡的巫師哪去了呢？
威廉站在庭院中央，背對著眾人，靜靜看著滿地殘骸。月光落在他雪白的狼毛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他沒有回頭，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緩緩響起。
「我馬上放你們離開。」
「出去之後，告訴所有的人，永遠不要靠近席瓦萊恩城堡。」
「地牢里還關著許多沒有理智的狂化狼人。被它們咬傷，或者沾染了它們的血液，都會被感染狼人詛咒，變的和...像我一樣的怪物。保持理智都成為了一種奢望。」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恐懼的情緒再次蔓延。
威廉頓了頓，轉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威利斯的人？」
庭院裡一片死寂。
過了足足半分鐘，一個穿著亞麻黃襯衫、身材瘦小的年輕人，才顫抖著從人群最裡面擠了出來。
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跌跌撞撞走到威廉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死死埋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我...我...我就是威利斯。求您別殺我，我的母親還在，求您了……」
威廉低頭看著他，狼爪輕輕抬了抬。
「起來。」
「我不殺你。」
威利斯渾身一僵，慢慢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里滿是驚恐和不解。
「你的母親在安伯米爾等你。」威廉儘量讓自己低沉的聲音柔和幾分，「我不知道我在這裡呆了多久，但是在我離開那的時候，你的母親在鎮子門口求人，她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你，說你當了冒險者的嚮導，進了銀松森林就再也沒回來。」
「以後別再隨便當嚮導了，銀松森林現在還很危險。」
威利斯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威廉，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所有恐懼，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卻是喜極而泣。
「我...我能回家了？我真的能回家了？」
「嗯。」威廉點點頭，「其他人現在就可以走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城堡大門，伸手抓住懸掛吊橋的粗重鐵鏈。
手臂微微發力，沉重的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緩緩轉動。塵封多年的城堡大門緩緩打開，吊橋緩緩落下，搭在護城河上。
外面就是通往安伯米爾的道路，就是自由。
所有人類囚犯都愣住了，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直到第一個人反應過來，尖叫著沖向吊橋，其他人才如夢初醒，紛紛跟著狂奔而去。
有人邊跑邊回頭道謝，有人頭也不回，只想儘快逃離這座噩夢般的城堡。
短短几分鐘，庭院裡就只剩下威廉、威利斯，還有三個站在陰影里的被遺忘者。
威利斯擦了擦眼淚，走到威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您...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威廉搖搖頭，從手指上取下一枚的不起眼的戒指，遞到他面前。
戒指表面刻著簡單的字符，是杜安大法師當初送給他的信物。
「我有幾件事要你幫忙。」
「您說！您儘管說！不管什麼我都願意！」威利斯連忙點頭，雙手接過戒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第一，你到了安伯米爾，先去找盜賊公會，找一個叫艾萊妮的半精靈。告訴她，老闆在席瓦萊恩城堡等她，讓她這個助手儘快過來。」
「第二，讓艾萊妮幫我給盜賊公會發一個委託，讓他們把這枚戒指送到提瑞斯法林地入口的人類營地，交給指揮官羅文·亨特。讓他把戒指轉交給萊拉，再讓萊拉通知杜安大法師，就說威廉在這裡等他，讓他務必儘快趕來。」
「這兩件事，關係到很多人的性命，你一定要辦好。」
威利斯用力點頭，又把威廉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消息帶到！」
威廉伸出狼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
威利斯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朝著吊橋跑去，很快就消失在森林的夜色里。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威廉轉過身，看向站在陰影里的三個被遺忘者。
三個亡靈緩步走出陰影，灰白色的皮膚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淡藍色的魂火。
「你們認識塞弗倫嗎？布瑞爾的治安官。」威廉開口問道。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被遺忘者點了點頭，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
「認識。我們都是被遺忘者哨兵，這次潛入城堡，就是為了調查阿魯高和狼人的動向，向上級匯報。」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威廉一番，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你就是威廉？那個和塞弗倫達成協議，讓活人和被遺忘者互不侵犯的洛丹倫軍士長？」
「是我。」威廉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不過現在，我是個狼人了。」
「很遺憾。」那個被遺忘者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世事難料。不過我覺得，女王不會嫌棄你。你和我們一樣，都是被人類拋棄的存在。跟我們走吧，加入被遺忘者，加入部落。女王會給你容身之地，我們會將你試做同類。」
威廉長長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的明月。
「我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但我現在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
「我托你們二件事。」
「回去之後，告訴塞弗倫，恐怕我很難履行和他的約定了。但是我留在前哨營地的那些士兵，會繼續遵守承諾。」
「還有，如果有可能的話，幫我傳話給所有被遺忘者。」
威廉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眼神里滿是真誠。
「並不是所有活著的洛丹倫人，都害怕你們，都憎恨你們。很多人，還在懷念他們死去的親人。」
「活著的洛丹倫人和死去的洛丹倫人，不是敵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有共同的過去。我們還有重歸於好的可能。」
三個被遺忘者都沉默了。
空洞的魂火微微跳動，似乎被這番話觸動了。
「你現在已經不是人類了，還要考慮這些嗎？」
威廉反駁道，「雖然現在是個狼人，可我以前是人類。我不能因為我的身份突然轉變，就拋去我以前所有的人類認知。就如同你們被遺忘者，你們不能因為自己死了以後，就不承認自己曾經是洛丹倫人。」
「再過去，我們都是家人。」
過了許久，最前面的那個被遺忘者才緩緩點頭。
「我們會把話帶到的。塞弗倫大人一直很欣賞你，他會明白你的意思。」
「謝謝。」威廉微微頷首。
「保重，威廉。如果以後走投無路了，被遺忘者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至少在瑟伯切爾，我們會照看你。」
說完，三個被遺忘者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森林深處。
庭院裡，終於只剩下威廉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靜靜站了許久，才轉身走向地下監獄。
再次來到陰冷潮濕的地牢，兩側囚籠里的狼人依舊瑟瑟發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威廉挨個檢查了所有囚籠的鐵鎖和欄杆，確認足夠堅固，短時間內這些狂化狼人不可能掙脫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庭院，開始收拾滿地的殘骸。
將所有的屍體、碎骨、血肉，全部堆積到庭院的角落。
他不想讓這些死者暴屍荒野，更不想讓他們的屍體滋生瘟疫，或者吸引更多的野獸和怪物。
他在城堡的倉庫里找到了幾桶松脂和燃油，全部澆在屍堆上。
劃亮火石，點燃了燃油。轟的一聲，熊熊烈火瞬間燃起，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
噼啪的燃燒聲不斷響起，濃烈的黑煙順著夜風飄向遠方。
威廉站在火堆旁，靜靜看著火焰吞噬所有殘骸。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火焰的光芒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沒有絲毫波瀾。
直到所有屍體都被燒成灰燼，火焰漸漸熄滅，他才轉身走向城堡的廚房。在鮮血飛濺的廚房裡，他沒有去吃那些來歷不明的肉。他找到了一些風乾的麵包、水果和幾桶清水。
狼人的食量遠比人類大得多，連日的折磨早已耗盡了他的體力。即便吃了一批馬，但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夠。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喝了半桶清水，才勉強恢復了一些力氣。
收拾好剩下的食物，城堡里沒有一絲燈火，威廉的眼睛在黑暗的環境中如履平地，在重重黑暗之中走上城堡頂層，回到了那間圖書室。
書桌上，還攤開著阿魯高的研究筆記。威廉走到書桌前坐下，伸出狼爪，輕輕翻開了下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暗影魔法的記載，還有各種晦澀難懂的符文和咒語。
暗影能量總會在他身體周邊富集，這很不正常，但卻找不到原因。
如果不能定期清理和疏導，這些黑暗力量會優先獸性，先一步吞噬他的理智。
在艾萊妮和杜安趕來之前，他必須儘快學會這些暗影法術，學會掌控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