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亮,林間的風微微的吹著,讓人身上暖洋洋的。
威廉叉腰站在原地,無奈的看著艾萊妮就在不遠處,懷裡抱著一捆剛採摘的草藥,轉頭沖他揮手。
「老闆,快來幫我拿一下,太多了我抱不住。」
少女的嬌嗔的喊著,威廉笑著走了過去。他伸手接過草藥,故意抬手晃了晃顯得藥草要掉下去,引得艾萊妮伸手來搶,兩人在林間互相追逐打鬧。
場面一度很和諧,但在奔跑間,威廉慢慢停下了動作。
周圍的風不吹了,林間的樹葉徹底靜止晃動,陽光灑落的光芒變成了黑白色。整片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變成了黑白的世界。
這是夢。
他正身在黑暗的地下墓穴,被那不知名的液體強行改造軀體,身體正承受著黑魔法的無盡折磨,怎麼可能身處這片林地。
唉...
儘管知道這是夢境,但他卻沒有立刻掙脫。
現實里的痛苦難以忍受,這片虛假的夢境,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喘息之機。
艾萊妮還在身前笑著,追著他討要草藥,整個人在這個黑白的世界中格格不入,散發著明媚的光芒。
威廉壓下心裡所有的悲傷,順著她的心意,陪著她打鬧玩耍。
在這裡,他不像現實中總是板著臉,他也會笑,也會和個同齡人一樣活潑開朗。
他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短暫的虛假安寧里,忘掉了沉重的鎖鏈,忘掉異變帶來的巨大痛苦,忘掉淪為怪物的可悲命運。
不知玩了多久,方才還笑鬧不止的艾萊妮,忽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一滴淚水悄然從她眼角滑落,砸在地面的青草上,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接連落下。
她看著威廉,聲音哽咽,帶著藏不住的愧疚與悔恨。
「老闆,對不起。」
話語撕碎了整片的夢境,周圍的一切化為碎片消散在空間裡,艾萊妮的身體碎裂成一片片的扭曲方塊,消失融入這片空間。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
眼皮開合,黑暗反覆交替。
威廉緩緩恢復意識。
他趴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渾身脫力,動彈不得。
鎖鏈早已從他身上脫落,大概是他昏迷異變的過程中,軀體膨脹崩斷了禁錮的鐵鏈。
軀體的異變已然完成。
他能感知到,自己不再是純粹的人類軀體。四肢充滿了陌生的力量,骨骼結構徹底改變,指尖是鋒利堅硬的狼爪,感官被無限放大,聽力、嗅覺、視力,全都遠超常人。
視線抬起,一件黑色鑲邊的法師長袍,靜靜立在他的身前。
是阿魯高。
威廉胸腔里涌動著微弱的力氣,他想要撐著地面爬起來。但新生的狼人軀體極不協調,肌肉、骨骼、力量全都陌生且不受控制。
他撐起上半身的瞬間,身軀不受控制地歪斜、晃動,重重栽回地面。一次,兩次。每一次掙扎,都伴隨著軀體失控帶來的不協調。
最後,他徹底放棄起身,伏在地面,緩緩抬起已經化作狼爪的手掌。
堅硬鋒利的爪尖摩擦著滿是抓痕的石磚,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朝著身前的黑袍伸去,想要觸碰反抗。
就在爪尖即將靠近黑袍的瞬間,一股劇烈的刺痛驟然席捲全身。
無形的黑暗力量穿透皮肉,灌入骨髓,抽乾了他體內殘存的所有力氣。
手臂重重垂落,狼爪拍在地面,再也抬不起來。
「真是驚人的意志。」阿魯高低沉的笑聲在墓穴中響起,平淡冰冷。
「不必白費力氣掙扎。很快,你就會被主人的力量徹底征服,你所有的抵抗,都毫無意義。」話音落下,阿魯高嘴唇微動,低聲念誦起晦澀的咒語。
一串串詭異的音節迴蕩在密閉的墓穴之中,厚重的黑暗意志再度降臨,死死圍繞著威廉的身軀。
新一輪的折磨,如期而至。
不同於軀體重塑的撕裂之痛,這一次的痛苦,針對性碾壓他的意識與精神。黑暗力量鑽進他的腦海,瘋狂衝擊著他殘存的理智,一點點撕扯他的精神防線。
威廉趴在地面,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他控制不住地繃緊四肢,鋒利的狼爪狠狠摳進石磚縫隙,用力抓撓、摩擦,石屑不斷脫落。喉嚨里不斷溢出低沉、壓抑的犬類嗚咽聲。
這一次的折磨,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此後的日子,無盡的折磨成了常態。
為了摧毀他們的意志,阿魯高不斷用黑魔法碾壓他們的意志。同處墓穴的另外三人,最先撐不住的是兩名冒險者。
他們的意志最先崩潰,徹底被獸性吞噬,喪失了所有人類的理智。阿魯高確認他們完全臣服後,直接派人將兩人帶出了墓穴,不知所蹤。
緊接著,老戰士加勒特也扛不住日復一日的精神摧殘。
這名征戰了二十六年的老兵,最後再也發不出為聯盟而戰的怒吼。當人性熄滅後,被黑暗與獸性徹底占據。
他也被帶走了。偌大的地下墓穴,最後只剩下威廉一人。
空蕩蕩的石室,冰冷的石牆,死寂的環境。阿魯高似乎盯上了他這不屈的意志。
每一次威廉憑藉殘存的理智扛過精神折磨,阿魯高都會再度釋放黑魔法,繼續折磨著他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執意要擊垮他的最後一絲骨氣。
折磨日復一日,從未間斷。後來,連每日定時送來的肉食也斷絕了。飢餓、乾渴、持續的精神劇痛、軀體殘留的異變反噬,四重折磨日夜侵蝕著他。
威廉伏在冰冷的石地上,日復一日承受著非人的煎熬。時間久了,他明白了阿魯高的意圖。
這是馴化。
就像人類馴養野獸、訓養犬類一樣。
用無盡的痛苦消磨他的意志,用斷食斷水擊潰他的底線,剝奪他所有的尊嚴與抵抗,直到他徹底放棄掙扎,心甘情願臣服,淪為聽話的工具。
看透這一點後,威廉只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守住心底最後一絲理智。
用過去那一幕幕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武裝自己的精神世界。任由黑暗魔法沖刷精神,飢餓啃噬軀體,獸性本能不斷蠶食思維。
他要聚集力量,用在最需要的時候。
慢慢的黑魔法在他身上起效的時間越來越短,而阿魯高的憤怒是肉眼可見。
又過了很久。久到他已經分不清晝夜,分不清時間流逝,整個人近乎被徹底遺忘在這座死寂的墓穴里。
阿魯高再也沒有現身,也沒人靠近,仿佛這座墓穴和他,已經被遺忘了。
虛弱、飢餓、疲憊,纏繞著他的每一寸身軀。
他的意識在這種折磨中慢慢變得恍惚,在這近乎徹底沉淪的時刻,他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完成狼人異變後,遠超常人的極致聽覺,捕捉到了頭頂深處傳來的細微動靜。
紛亂的人類腳步聲,數量很多,此起彼伏。夾雜著狼人的低沉嘶吼,還有人類驚恐的哭嚎、求饒、慘叫。
聲音從遙遠的上方傳來,斷斷續續,清晰落入他的耳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隨後,所有聲響開始慢慢變小,一點點消散,最終徹底歸於平靜。整片地下區域再度恢復死寂。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陣沉重的鐵門開合聲劃破寂靜。
哐當。
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朝著他所在的墓穴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