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檸檬的社群運營,在何慰慰手裡,從一個標準化崗位變成了一塊試驗田,她設計的每一場活動都在打破常規。
城市定向跑、跨社群聯名、主題故事線……創意一個比一個炸,參與人數一次比一次爆。
Lisa在華東區管理層的周會上,第二次提到了她的名字,這一次用的詞是:標杆。
標杆的代價是什麼呢?是所有人都默認你無所不能,永不宕機。
品牌方聯名,需要一個既能保證調性又能保證流量的方案——找何慰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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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員日策劃,需要既有深度又有傳播性的內容——找何慰慰。
甲方爸爸的甲方爸爸,想要一個「既要又要還要」的全案——找何慰慰。
她從團寵變成了團騾。
寵的時候大家說:歪老師太厲害了。
騾的時候大家說:歪老師你最擅長這個了,只能你了。
前一句是讚美,後一句是綁架。
何慰慰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過度使用,但她的性格決定了她沒辦法說不。
別人可能是不敢,怕得罪人,怕丟機會,怕被貼上「不合作」的標籤。但在何慰慰這裡,百分之百是她自己不想。
每一個找上門的需求,在她看來都是好玩的新關卡,都是一針即時生效的強效多巴胺。
直到針打太多了,開始反噬。
星期五下午六點,剛準備下班,她收到了活動方案的反饋:整體方向OK,但有幾個小點我們再碰一下。
「幾個小點」……她咂摸著這四個字,這妥妥就是職場裡最驚悚的恐怖故事。
她把關上的電腦重新打開,眼角餘光瞥到了牆角的發財樹,葉子黃了一大半,枝幹歪著,不就是她此刻的真實寫照?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了章凜。
歪歪頭:你說植物會不會得抑鬱症[真誠發問]
_章凜:植物沒有中樞神經系統。
歪歪頭:你看看這棵樹的狀態
歪歪頭:你再跟我說一遍它不抑鬱
歪歪頭:我和它產生了跨物種的、深層次的、靈魂層面的共鳴
_章凜:從葉片黃化的模式來看,更可能是缺氮或澆水不足。
歪歪頭:不是它缺氮[撇嘴]是我缺氧[喪]
歪歪頭:方案改到第八版了
歪歪頭:八
歪歪頭:[語音 12s]
章凜點開語音。
何慰慰用悽厲又滑稽的腔調,替發財樹吶喊:「我要光合作用!我要自由!救命!救救我呀!」
_章凜:根據你的語音波形判斷,瀕臨崩潰的不是樹。是你。
歪歪頭:廢話[破碎][流淚]
_章凜:[視頻]
何慰慰點開。
一隻機械臂的末端執行器,正在以一種暴力而精密的方式掰斷一根手指粗的特種鋼筋。
_章凜:這台機械臂今天剛完成最大負荷測試。
_章凜:你可以把鋼筋想像成你的第八版方案。
歪歪頭:哇
歪歪頭:太解壓了
歪歪頭:以後心情不好你就給我發這種視頻
歪歪頭:以暴制暴適合我
_章凜:好。我整理一個合集。
_章凜:把測試過程中所有大力出奇蹟拍下來
_章凜:給你建一個專屬解壓素材庫
何慰慰抱著手機,靠在貨架上,對著那棵半死不活的發財樹笑了。
但笑完之後,第八版方案還是得改。
十點半,何慰慰還在後倉,同事都走光了。
她看著第八版方案的批註。
「建議調整時間線」——調了,又衝突了。
「聯名環節的呈現方式可以更豐富」——豐富了,預算超了。
「整體調性需要再統一」——調性是什麼?調性到底是什麼?每個人嘴裡的調性都是一個不同的東西。就像薛丁格的貓,在你打開方案之前,它同時是對的和不對的。
手機震了。
_章凜:還在店裡?
歪歪頭:嗯。
歪歪頭:[Yes]
何慰慰的手機響了。
章凜的聲音直接貼在了耳邊:「方案的邏輯結構,要不要我幫你看一下?」
「不用。你忙你的。」
她不願把方案發給他,不是不信任。
是因為……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
大概是某種倔強,某種「這是我自己的戰場我要自己打完」的執念。
也或許,只是單純地想用「忙」來填滿所有的縫隙。
忙起來就不會想他。
忙起來就不會算還有幾天才能見面。
但忙是有代價的,上一個周末本來說好見面的,也沒見成。
只聽章凜在電話里淡淡地說:「我沒什麼可忙的。」
「發財樹說謝謝你的關心,它決定再撐一天。」
「那你呢?」
「我也再撐一天。」
她坐在後倉的地板上,靠著牆壁,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閃了一下的日光燈管。
「撐是一種低效的應力狀態。持續高負荷運行但不進行結構性調整,最終結果是疲勞斷裂,不是變強。你現在的狀態,用你自己的話說,叫跑崩了還在硬挪。該停就停,該求助就求助,這不丟人。」
他現在話越來越多了,打斷都打斷不了。
「你現在有種少年爹的既視感,如果換了楊樂樂,我要叫男媽媽了。」
「那都是你自己說的。」
「被人用自己說的話教育,我是該欣慰呢還是欣慰呢還是……」
「該開門。」
「蛤?」
「開門。」
何慰慰一個機靈跳起來,跑向門口。
門口站著章凜,背著個雙肩包,像是剛結束一段最普通日常的通勤。
「你的話很好,值得被你自己聽一遍。」
「我要哭了。」
她把額頭貼到他身上,像一台終於允許自己斷電的機器,在安全抵達充電樁的那一刻,把所有的負荷一次性卸乾淨了。
他指著旁邊的發財樹,「友情提示,眼淚不能給它澆水,有腐蝕性。」
她伸手抱住他,「你才有腐蝕性。」
「我理解,你現在是喜極而泣?不是因為驚喜變驚嚇了?」
她破涕而笑,「你有毒啊!你不是明天一早要去北京的嘛?」
「從上海飛,一樣的。」
他毫不在意,仿佛本該如此。
「又沒跟你爸媽說你回上海了?」
「忘了。」
「你住酒店?還是我家?」
「你家。」
何慰慰已經是夠直接的人了,有時候章凜的直接,還是讓她出乎意料、反應慢半拍。
她乾咳一聲,「那什麼,方案有十二張紙,你別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