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伊貝莎完成通訊匯報後,張山和米婭便主導了後續的流程,教導了其他4人如何勘探這類特殊物質。6人輪換作業與休息,耗費了近一整天,才將這片礦區的範圍與大致儲量梳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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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儲量還行,沒白忙活。」張山看著終端上初步匯總的數據,長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幹完硬活兒後的鬆弛,「回去夠申請一筆不錯的獎金了。收拾一下,撤吧。下一個坐標是教學點,咱們能喘口氣了。」
他說著,目光卻再次掃過身後的礦區,仿佛能穿透岩石看見其中沉睡的墨晶,這才轉身,帶著些許「依依不捨」的惋惜,招呼眾人離開。
「教學點」三個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李朔一下。他幾乎是立刻回想起被巨型烏賊觸手支配的恐懼與無力感,坐回飛艦座椅時,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怎麼,一聽『教學點』就緊張?」米婭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放心,下一個點純屬『觀光項目』,咱們至少能在那裡休整半天,不用打架、不用挖礦,就看看。」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轉頭看向張山,語氣變得促狹:「哎,山哥,說到這個教學點,我記得你的名字是不是就跟它有點關係?現在『山』都沒了,你是不是該考慮改個名兒?比如張大洞?挺寫實的,對吧?」
李朔被這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一愣,目光在米婭戲謔的笑臉和張山瞬間黑下來的臉色之間來回移動,完全摸不著頭腦。
「米婭,別鬧了。」伊貝莎平靜的聲音介入進來,帶著一貫的可靠,為李朔解了惑,「下一個教學點,是遠距離觀察006號主城轄區內,曾經最宏偉的地標——彼得曼山脈的遺址。」
她調出一幅歷史影像資料,全息投影在艙內。那是一座橫亘百里、峰巒如劍的磅礴山脈。
「這座山脈,就是記錄中,那座產生了異常意識的山脈,也是為數不多被定義為超凡之上的生物。」伊貝莎的聲音平穩,卻仿佛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它曾主動撞擊並摧毀了坐落於其山腳下的129號衛星城,整個穹頂結構被它碾碎,超過80萬平民,以及94位公民在那場災難中遇難。」
「最終,它被人類迄今威力最強的戰略武器徹底『抹除』。我們將要參觀的,就是那場不算太遙遠戰爭的遺址。」
艙內一時安靜下來,李朔望向光幕上那片綿延的山脈,靜靜出神,似乎難以想像它被抹除是什麼樣子。
勘探艦不久後便懸停在了2號教學點坐標上空。踏出艙門,李朔的呼吸微微一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關於「毀滅」的想像。
面前是一個直徑近百公里、近乎完美的半球形巨坑,坑壁呈現出詭異的琉璃態光澤。巨坑的外圍似乎被無形巨力撕扯得支離破碎,形成一圈圈螺旋狀、深達數百米的巨大溝壑。
溝壑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一種被反覆碾壓、鍛打後的形態,緻密如鐵、光滑如鏡。
然而,最令人靈魂戰慄的,是坑底的中心。
那裡並非巨坑的最深處,也沒有任何實體殘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斷扭曲、顫動的灰白光影,像一塊被硬生生剜去又勉強彌合的虛無。
伊貝莎沉默地注視著這片瘡痍,眼眸里閃過一絲悲傷。她看向李朔、路琉斯,肅穆的說道,「你們所見的,是人類當前最強大的武器庫——微型黑洞武器,所留下的印記。」
她指向那光滑如鏡的琉璃坑壁:「這巨坑,並非爆炸形成。它是物質在瞬間被極端引力潮汐徹底撕裂、壓縮,繼而在量子層面被整體『抹除』時,釋放的瞬時高溫,將岩石瞬間熔融、再結晶後的烙印。」
她的目光移向坑底那扭曲的光影漩渦,聲音更低了些:「而那裡,是微型黑洞在極短時間內蒸發後,留下的一個『裸奇點』。它沒有事件視界的包裹,只是一個時空結構徹底斷裂、物理法則失效的『點』。」
「因此,你們看不到吞噬一切的黑球,只能看到它扭曲時空而產生的、持續的引力透鏡效應。」
伊貝莎的聲音似乎有些哀傷,「有理論認為,這不是毀滅,而是一種超越死亡的封印。所有參與那場戰爭的『存在』,被囚禁在了一個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奇點裡。那是比虛無更徹底的結局。」
她最終抬起頭,話語裡交織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戰士的微弱自豪,以及更深沉的悲傷:「這是我們以現有科技,能向物質世界打出的最強一擊。它終結了一場災難,也在這裡留下了一道永恆的傷口與印記。」
「隊長」一旁的米婭輕聲喚道,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伊貝莎一隻微微發抖的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跳脫,帶著罕見的柔軟與擔憂:「都過去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希望您每次站在這裡,都重新經歷一遍那種失去。」
伊貝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那隻被握住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但卻沒有作出回應,只是凝視著坑底那片扭曲的光影。
平常異常驕傲、甚至有些桀驁的路琉斯,此刻也完全被眼前這超越想像的「偉力」痕跡所震懾,臉上慣常的輕鬆神色消失無蹤,只剩下深深的驚駭與沉默。李朔更是思緒橫飛,沒有立刻注意到伊貝莎那瞬間的異常。
他腦海中先前關於「將神明拉下凡塵」的激昂,此刻與眼前這冰冷、巨大、仿佛世界傷疤的歷史痕跡狠狠重疊。文明與遠超理解的偉力碰撞,代價並非史詩般的浪漫,而是數以百萬計的傷亡,是無數人心中永不癒合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