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記憶在發芽,但長出的都是別人的根莖,「我是432號衛星城65536號居民,不對我是李朔!」
兩個「我」在顱骨里同時醒來,陌生的街道、未聞的語言、撫摸過異星岩石的觸感,甚至還有那片從來不敢仰視過的天穹,都帶著最強烈的情感和畫面湧入,像漲潮的海水漫過意識的堤岸。65536開始分不清哪片沙灘屬於自己,是童年那一口特質營養膏的甜味,還是此刻鼻腔里憑空湧出的如鐵鏽與陳年淤泥般的腥臭味?
這並非在「閱讀」,而是在「成為」,每接納一份陌生的記憶,原有的某一部分就仿佛被擦除、被覆蓋,65536的喜好、恐懼,都開始褪色、模糊。
一種巨大的、冰涼的割裂感將65536劈成兩半,一半在徒勞地尖叫,試圖捍衛那個即將消散的、名為「我」的輪廓;另一半則帶著令人恐懼的熟悉感,逐步成為那個更多、更清晰的「他人」。
眩暈是持續的,65536眼前的一切都在緩慢旋轉、扭曲,明明站著卻覺得腳下發軟、隨時會栽倒,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昏沉發漲,連思考都變得遲鈍,只想立刻抓住什麼穩住自己,胃裡也跟著翻湧,整個人被一種無力又噁心的失重感裹住,分不清方向,也撐不住清醒。
「咚」他終究還是摔倒了,屬於自己的部分也被來自異域的存在無聲地吞噬、消化。
「我是李朔!」幾分鐘後,李朔終於醒了。「看起來我似乎是穿越了,媽的還是魂穿」。
李朔起身環顧著周圍狹小的空間,這似乎是一間宿舍,房間裡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窗戶,看不到外界一絲一毫的光景,面積甚至不到前世的10平米。
四壁與天花板覆蓋著仿金屬質感的整塊灰白色合成板,看不到絲毫縫隙,但表面有著細微的灰塵和污漬,並且持續滲出微弱氣流,偶爾發出低頻率的嗡鳴。
天花板中央,懸浮著一枚冷白色的光球,以恆定地速率轉動,光線均勻、蒼白,毫無溫度,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一個無菌的實驗箱。
唯一的大型家具是貼牆而立的休眠倉,形如豎立的棺槨,外殼為啞光的不知名合金,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表面交錯著幾處細微劃痕。
側邊是從牆體伸出的就餐檯,薄如刀鋒,邊緣包裹著不知名的鬆軟物質,地上嵌有一張同樣冰冷的金屬座椅。台面斜放著管狀營養供給口,每日會準時精準投送定量的灰白色營養膏,維持著平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角落用弧形隔板勉強區隔出的洗浴區,立著一處奇特的金屬裝置,銘牌上刻著「標準化平民自清潔裝置」。馬桶、淋浴、漱口功能被壓縮進同一個空間,限時供水、轉身困難,內部始終瀰漫著消毒液與下水管道混合的氣味。
「這地方也太破了,我之前到底在幹什麼,怎麼突然就穿越了?」李朔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努力整理著混亂的思緒。
穿越前的記憶早已在方才那場劇烈的記憶爭奪中變得破碎而模糊,他只隱約記得,自己曾生活在一顆被蔚藍海洋包裹的星球,那裡科技高度發達,星空旅遊早已不是奢望,人們能乘著飛行器穿梭於星河之間,探索遙遠的星雲,對新事物的接受度非常高。
回憶起記憶中看著飛船起飛的場景,一股刺骨的寒意莫名的順著脊椎緩緩蔓延,瞬間浸透四肢百骸,恐懼從靈魂深處炸開,身體不受控制地發顫。
「不要抬頭,會死!」這句話從李朔的口中突然蹦出,把他自己都嚇到了。
「什麼情況,這咋回事」隨著身體的反應,記憶中的知識逐步湧入腦海。「嘶,真痛」李朔捂住腦袋,開始逐步梳理起原主的記憶,臉色也漸漸垮了下來。
這是一個科技高度膨脹的賽博朋克世界,很多技術自己甚至前世都沒見過。這裡AI早已接管社會的運行,絕大多數基礎勞作都由效率更高的機器人、複製人以及合成人來完成。在這座冰冷的巨型都市裡,底層自然人的存在意義被剝奪得一乾二淨,幾乎只剩下兩項價值。
一個是作為鮮活的人性樣本。AI需要真實的失控、非理性的混沌、無法被邏輯預測的人性,來完善自身的判斷、操控與演化。底層自然人的工作大多是參與一些極端情緒實驗,用痛苦、憤怒、絕望、狂熱、崩潰與掙扎,為AI進化提供所必需的養分。
另一個則是生育。與被精準製造的複製人、合成人不同,只有自然孕育的人類,基因里才攜帶著不可控的突變與容錯,才有可能在無數平庸之中,誕生出超出尋常的「天才個體」。因此,定期上繳遺傳物質,也是底層平民的終身義務。
在這座由 AI絕對統治的衛星城裡,底層人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寫死了軌跡。
嬰兒從母親腹中落地,或者從培養倉出倉,便統一送入社會化撫養機構,基因序列、腦波活躍度、體能閾值、心理韌性等每一項數據都被錄入系統,從蹣跚學步到懵懂識字,他們的成長被拆分成無數可量化的指標,再由 AI量身定製出一條「最優培養路徑」。沒有選擇,沒有意外,一切只為讓他們成為符合社會需求的零件。
大約前世14歲左右的年紀,將面臨第一道生死線,這一天被官方定義為「成年」,所有人必須參加統一考核。考核內容殘酷而直白,知識儲備、執行能力、服從度、生理機能等,任何一項不達標,就意味著失去在衛星城繼續生存的資格。沒有補考,沒有申訴,不合格者會被直接打上「廢棄品」的標籤,流放至荒野。
約前世14-18歲這段時間,為實習期。通過成年禮的人,會被分配到早已確定的崗位上,沒有薪水、沒有休息權,只被保證最低限度的食物與住所,且需定期上繳遺傳物質,為繁育計劃與基因儲備提供原料。
而到了約前世18歲左右的年紀,是第二道致命坎,將進行轉正考核,考核一旦失敗,命運依舊是荒野。只有順利通過的人,才能真正成為衛星城的合法「平民」,獲得平民的身份編號。
從此,他們開始以生存點作為唯一貨幣。生存點不代表財富,不代表享受,只代表一件事,即你能在衛星城生活的時間。工作可以換取生存點,按時上繳遺傳物質可以換取生存點,一旦生存點清零,便會被判定為社會冗餘強制流放。
但只有到了這一步,他們才被允許擁有一點點微弱的權利,自由戀愛,組建家庭,以「自然人」的身份孕育下一代。可諷刺的是,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又會被立刻帶走,重新投入社會化撫養的鏈條,重複他們從搖籃到荒野的一生。
但這些相對於這個世界的真正恐怖都不值一提。這個世界的天空是活的,65536記憶中的教材是這麼描述的:
「《432號衛星城通識綱要(第一卷)·仰望禁令》:它並非穹頂,而是一層覆蓋著世界的、不斷搏動的更為粘稠的實體,其下流淌著暗紅與靛青交織的、類似腐敗內臟的脈絡,無數細小的、巨大的閃著亮光的眼珠嵌入其中,開眼便是白晝,閉眼即為黑夜。
任何試圖理解其形態的嘗試,都會導致認知系統的崩潰。根據實驗者臨終記載,目光所捕捉到的天空脈絡,並非固定的形體,而是一團不斷自我摺疊、重組拓撲結構的混沌陰影。它同時呈現球體的弧度與立方體的稜角,在三維空間中製造出十四個違背歐幾里得幾何的直角,每一次眨眼,其輪廓都會坍縮為全新的幾何圖案。
所有直視天穹者,形態將發生存在性的湮滅。其血肉之軀會逐步流動和扭曲成不規則的肉團,但傷口癒合的速度快過產生傷口的速度,仿佛生命進程被倒放,最終回歸到一團未分化的、顫抖的原生質,並在十個呼吸內粉化消散。」
回憶完最深刻的記憶,李朔無力吐槽道,「媽耶,賽博朋克加克蘇魯!」知道了這個世界的慘狀,他也逐步明白為啥這身體原主幾乎沒怎麼反抗就讓他的記憶成為了主導,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腦袋說,「老兄,苦了你了」。
再梳理了一下記憶,他還了解到天穹上的那玩意似乎自古以來就有,人類居然是在這玩意注視下發展出了文明。
同時,天穹的異變不止作用於人,也平等的作用於動物、植物,甚至山脈、水源。荒野中的動物絕大多數都是變異了的嗜血怪物,植物也有著動物化、嗜血化傾向,一些無生命的物質甚至都能活過來,據說曾經有一座山成精了,差點打破衛星城的金屬頂棚。
這裡,人類想要生存,幾乎只有依靠衛星城的淨化系統、安防系統,但衛星城內雖然由AI管理,但似乎也存在著不同階級,如果平民能做出極大貢獻,能夠晉升為公民,可獲得更多的自主權。
而李朔穿越成的這個65536,只是個剛轉正的平民,生存點也只積攢了34天。「哎嘛,天崩開局,要不我重開算了。」就算李朔是個樂觀的人,也忍不住發出了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