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斑駁石面上,那枚落款「謝封天」的硃砂舊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謝長安心頭。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雞,渾身血液近乎凝滯。
謝封天。
整個青石鎮,方圓十里八鄉,僅此一人。
是他素未謀面、早已故去多年的親爺爺。
從小到大,他只知曉祖輩是做陰陽行當的老人,留下一間白事鋪子、幾本舊書符籙,再無其他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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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爺爺只是鄉間普通的陰陽先生,守著一方鄉土,安穩度日。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醒。
自己這位祖輩,藏下的秘密,遠比他想像的要恐怖、要宏大得多。
誰能想到,鎮上這座荒廢數十年、無人問津的破廟地底,暗藏巨型古墓地穴,而塵封地穴、鎮住地底兇險的封印符籙,竟然出自他爺爺之手!
數十年前,爺爺到底在這裡做過什麼?
地底封存的又是何等恐怖存在?
無數疑問盤旋腦海,壓得他心神震顫,久久無法平復。
一旁的吳輝還在忙著對接工作、梳理現場情況,並未察覺謝長安轉瞬之間的心神巨變。
謝長安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收斂眼底所有震驚與恍惚。
此地不宜久留,地底封印破損,兇險暗藏,絕非一時半刻能夠探查清楚。
「先上去吧。」
他低聲開口,壓下所有雜念,率先轉身走出地底甬道。
眾人緊隨其後,依次踏出洞口,重回古廟大殿之內。
站在空曠破敗的大殿中,晚風穿堂而過,帶著絲絲陰涼,吹得人頭皮發麻。
吳輝拿出手機,當即撥通隊長的電話,如實匯報現場情況。
他沒有、也不敢提及陰差、亡魂、地底邪祟這些荒誕隱秘。
身為刑警,隊內只認刑事案件、法理證據。鬼神詭事一旦出口,只會被認定為胡言亂語、擅離職守。
他只能如實上報:青溪鎮廢棄古廟,有人假借翻新危房之名,疑似非法盜掘地下古遺址,發現巨型青石墓道,疑似深埋古墓,嫌疑人員已逃竄,現場留存完整盜掘痕跡。
電話接通,還不等吳輝說完,隊內隊長煩躁又暴怒的吼聲,直接透過聽筒炸響出來。
「吳輝!你是不是辦案辦糊塗了?!」
「現在全隊上下緊繃神經,全力追查兩起離奇猝死命案的真兇,你倒好,放著人命大案不去查,跑去管什麼鄉鎮破廟、盜墓瑣事?」
「盜墓盜掘有派出所、有文旅部門對口管理!輪得到你一個刑偵隊外勤瞎摻和?」
電話那頭滿是不耐與訓斥,語氣嚴厲至極。
「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移交當地派出所全權處理!立刻、馬上歸隊,別在外邊到處亂跑!」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被粗暴掛斷。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吳輝握著手機,臉色鐵青,又氣又無奈。
命案懸而未破、上級施壓問責,自己一心追查線索,卻被一頓劈頭蓋臉訓斥,滿心憋屈無從訴說。
一旁的謝長安盡收全程,心底卻是一片沉涼。
他比誰都清楚,隊長眼裡的雞毛蒜皮、無關小事,恰恰是所有離奇命案的真正根源。
爺爺當年借古廟格局、古墓地勢,臨時封印地底凶物。
數十年歲月安穩,卻因一場未知地質震動,地底石門移位,硬生生震出一道縫隙。
封印破,陰氣泄。
自此,青石鎮暗流翻湧。
方村的鄧天棒、王忠貴接連離奇猝死,死因看似心臟驟停,實則是地底外泄的陰煞、邪崇作祟。
還有壽終正寢的王老太爺,一生恬淡從教,與世無爭,卻在臨死前刻下執念,亡魂死死牽掛古廟,反覆叮囑不可拆廟、不可動地底格局。
分明是老一輩知曉隱秘,畏懼地底封印破碎的滔天兇險,拼盡最後一絲神魂執念,警示後人。
可惜,無人知曉,無人重視。
吳輝滿心鬱結,站在古廟空地平復心緒,轉頭看向謝長安,疲憊開口:「上面發火了,讓我立刻歸隊。」
「這邊的事,交給派出所跟進,我沒時間耗在這裡。」
他看向兩名執勤民警,沉聲叮囑:「麻煩二位盯死現場,封鎖古廟,排查逃竄人員蹤跡,查清這批外來施工者的來歷。」
兩名民警連連應聲。
交代完畢,吳輝匆匆道別,驅車趕回警局復命。
警車揚塵遠去,現場只剩下謝長安與兩名派出所民警。
待吳輝一走,官方層級的情面徹底消散。
民警看向謝長安的眼神,已然帶上了疏離與公事公辦的冷淡。
謝長安沉吟片刻,上前開口:「同志,我能不能跟你們回所里一趟,配合登記線索,了解後續調查情況?」
話音剛落,便被民警直接婉言拒絕。
「不用了。」
「你只是普通群眾,現場情況我們已經記錄在冊,後續有需要會再聯繫你,你先回去就行。」
話說得客氣,態度卻無比堅決。
說白了,沒有公職人員帶隊,一個平頭老百姓,根本沒資格摻和這種涉及古遺址、疑似文物大案的公務調查。
謝長安被婉拒門外,獨自佇立古廟門口。
輕風蕭瑟,落日餘暉灑在殘破廟體與血色拆字之上,詭異莫名。
他忽然清晰意識到,事態的發展,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
原本他只想暗中探查、步步求證,摸清地底兇險,阻止封印徹底破損、詭物出世。
可今日強行撞破盜墓賊的行徑,將地底古墓徹底暴露在官方視野之下。
事情,徹底變味了。
果不其然。
兩名民警返回派出所後,第一時間將古廟地底發現巨型古墓葬、完整青石墓道的消息,層層上報。
鄉鎮基層最缺政績,這種疑似高規格古遺址的重大發現,無疑是亮眼的工作成果。
消息一路加急上報至縣級文旅、文物部門。
也該著事態湊巧。
一支國家級考古隊,近期恰好駐紮在鄰縣縣城休整,正在周邊區域開展田野考古普查工作。
縣級部門得知消息,第一時間對接帶隊教授,緊急報備情況。
深埋鄉鎮千年、自帶完整規制墓道的未知古墓,對於考古研究者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尋常殘跡、碎陶古瓦尚且值得深究,這般完整封存、從未現世的巨型古墓,更是可遇不可求。
考古隊當即敲定行程,馬不停蹄調轉方向,驅車奔赴青石鎮。
一路疾馳,抵達青溪鎮時,天色已然徹底擦黑,暮色沉沉,夜幕籠罩大地。
隨行的文旅幹事看著漆黑天色,連忙上前提議:「教授,天色太晚,山里古廟偏僻,夜間作業風險太大。不如我們先回城休整,接風安頓,明日天亮再進場勘探?」
然而帶隊的老教授擺擺手,眼神執著且熱切,全然不懼夜色。
「不必。」
「古墓地底常年無光,晝夜無差,白日黑夜,對勘探工作毫無影響。」
「設備齊全、人員到位,無需多等,直接進場,連夜開工。」
夜幕之下,古廟荒林寂靜無聲。
一眾考古人員帶著精密設備,浩浩蕩蕩走向暗藏兇險的古廟地穴。
他們滿心皆是發掘古史、探秘古墓的熱忱,無人知曉,這看似普通的千年古墓之下,封存著足以傾覆整座小鎮、攪動陰陽秩序的絕世凶煞。
更無人知曉,這重封印,是數十年前,一位名叫謝封天的陰陽先生,以一身修為,拼死守住的一方安寧。
今夜。
塵封數十年的地底格局,即將被世人強行打破。
青石鎮的大禍,自此,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