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什麼?」納德咬著菸嘴,又重複了一遍從前問過的話。
「等魚人。」
「可世界上沒有魚人,這都是像黃金國、不老泉,還有吉巴羅女妖一樣的荒誕故事。」
米歇爾注視著海面,如一尊雕塑站在碼頭上,語氣篤定反駁:
「你見過魚人嗎?」
納德彈彈菸灰,心不在焉地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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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善:
「那你怎麼證明沒有魚人。」
納德無奈聳聳肩膀,軍醫可是正經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玩循環論證比自己可熟練多了。
「我從老姑娘那接了個活,為皮爾科街的馬特奧送一封信。」
「你總算找到一門靠譜的生計了,看看你之前都在做些什麼?」
「撿屍工、碼頭搬運工、甚至做了幾天的報童,二十五歲的男人去做報童,我真難想像堂巴勃羅會把你當做朋友,就因為鹽水灌進肺腔里不會死?」
軍醫逐一數落納德在這一個月以來乾的荒唐事。
從海里撿回一條命的外鄉人似乎有什麼特殊癖好,把診所的病房當成旅館,每天出去做些最低賤繁重的活,美名其曰——
體驗生命。
「堂巴勃羅已經給當局解釋清楚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支殘存的美洲虎武士襲擊淑女號,引爆了郵輪的蒸汽引擎,阿爾瓦雷斯伯爵也重新派了郵輪過來,支持他的事業。」
米歇爾頓了頓,繼續說:「你很快會得到一個合法的身份,跟堂巴勃羅去馬德雷山,幫他經營家族的礦場,不至於和維爾德幫的惡狗咬在一起搶屎吃。」
巴勃羅·伊格納西奧·阿爾瓦雷斯,痴迷於蒸汽機械的貴族青年,以一手獨自設計的半自動魚竿聞名。
為完成帝國理工大學的博士畢業設計,他帶著載滿船艙的先進設備來到新世界,在無人經過的海域將納德釣起。
否則未入職的郵差可能還在水上飄著,繼續做一具浮屍。
多數人都認為淑女號的沉沒,與叛亂的美洲虎武士有關,可納德很清楚,那不是一次簡單的爆炸事故。
至於維爾德幫,確實就如醫生所說,一群狗搶屎吃的故事了。
納德將菸蒂扔進水裡,看著堆滿羊腸和油膏的斑駁海面,並不想提之前發生的事:
「先把這件事放一邊吧,我來找你,是為了馬特奧的老婆露西婭,她失蹤了。」
「這座城裡每天都有人失蹤,把魚乾當成人肺的警察也是些廢物,吃著陛下給的薪水,連失蹤的婦女都找不到。」米歇爾咒罵幾句,依然保持凝視水面的姿勢:
「你把這件事告訴羅伯特督察,就說露西婭是我的病人,他會找到的。」
軍醫的來頭很大,這點納德是清楚的。
並非是出身於顯赫的貴族家庭,正好相反,他不過是一個出生在新世界,被徵召至本土參與戰爭的克里奧爾人。
可早年的米歇爾在一次塞拉軍隊潰敗的逃亡途中,冒死救下了一個斷了腿的貴族小子,背著他走了兩百公里。
那貴族小子的來頭也不小,現任國王卡洛斯三世——剛被斬首的法蘭克國王,路易十六的侄子。
就算是墨西加總督,阿爾瓦拉多閣下,遇到米歇爾軍醫也要頷首示意,尊稱一聲堂岡薩雷斯。
「我找過了。」納德從包里翻出一本嶄新的牛皮殼筆記本,皺眉凝視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路線和分析:
「維爾德幫的人說最後一次見到露西婭是在五天之前……」
軍醫忽然轉過頭,黑白參半的發須因憤怒而飄動,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你是說,馬特奧在讓他老婆賣身?」
「嗯。」納德儘可能以平靜的口吻述說一個下午調查到的線索。
雖然他恨不得把馬特奧扔進海里餵魚人,但現在還是找露西婭要緊。
「馬特奧在半月前欠了賭場一大筆債,維爾德幫的人不願意說具體的數字,但顯然一個碼頭搬運工不可能在短期內償還,再加上他在酒館賒的龍舌蘭和古柯葉,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兩百比索。」
米歇爾忽然轉過身,伸手奪走納德的牛皮筆記本,取下胸口的鋼筆,在紙面戳得沙沙作響:
「半個比索一天,兩百比索,四百天!他讓露西婭去碼頭『幹活』,一天能掙多少?三個比索?那也得干六十天!」
他把本子摔進納德懷裡,墨水暈開一團污跡:
「這還不算維爾德和酒館的利息,等他還清,露西婭的骨頭都爛在摩洛河裡了!」
納德低頭看了一眼紙張上的墨跡,沒有說話。
抽出一張皺巴巴的麻布,慢慢擦掉筆記本上的墨水:「所以,得先找到露西婭。」
「那你在這等什麼?讓老米歇爾再給你洗洗肺嗎。」
對於醫生的暴脾氣,納德不抱有任何一點期望。
他不過是一個被困在戰爭創傷里的怪老頭,把魚人幻想成過往經歷的苦難。
就連他的女兒,那個據說是檢察院執行官的索菲亞,自己住在診所的一個月里也從沒見過,估計也認為這怪老頭的偏執症沒法治了。
「我到處打聽過了,露西婭最後一次『幹活』,僱主是一個叫諾爾頓的瓦匠,據他的描述……」納德看了一眼「證詞」,忽略掉一些非關鍵信息:
「那天露西婭的狀態很不對勁,她在維爾德幫開的妓院幹了一個月,每天都……很消沉,直到五天前,她破天荒出現了笑臉,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讓諾爾頓很滿意,以為是自己重振雄風了。」
「然後呢?」
「然後我用槍柄給他腦袋來了一次狠的。」
「幹得不錯,就該給這些混蛋上一課!」
「相信我,他一定得到深刻的教訓了。」納德頓了頓,繼續說:
「露西婭當天下午離開了皮爾科街的妓院,在英吉利人史密斯的鋪子裡買了三尺黃棉布,兩條白絲帶和一根蜜蠟……」
「又在羅娜的鋪子買了一籃新鮮的橙子、菠蘿,皮諾克鋪子買了玉米餅、兩瓶龍舌蘭,還有……辣椒。」
醫生嗤鼻噴出粗重的呼吸:「跑了好,就怕沒跑成,掉進海里餵魚人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只會送上一束玫瑰花表示祝賀。」納德將筆記本合上,從坐著的木樁轉過身,凝視醫生緊繃的臉龐:
「最後的目擊者,說露西婭拿著一大包東西,站在黃昏落下的傍晚面朝大海,唱著聽不懂的歌謠。「
「而她唱歌的地方,就是這——喬伊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