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梅亞德斯提供的線索。
好吧,實際上她就說了一件事,馬特奧的老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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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一個占卜師能對婚姻造成多大的影響?
畢竟人是一種善變的動物,生氣時聽了幾句話,或者腳指頭磕碰到台階,都可能大吵大鬧說要離婚。
旁人卻會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對真實發生的情況一概不知,卻把自己當成了先知。
應該頒布一項法律,禁止占卜師的業務涉及愛情。
知道未來命運的人都是懦夫,他們壓根就不知道愛情的辛酸苦辣……
不對,難道我就知道嗎?我可一直是單身。
但沒辦法,畢竟她可是位「二八芳齡」的姑娘,還會一手磁鐵巫術,想辦法找到露西婭吧。
納德心中嘀咕不停,一步步穿過雨和油浸染得濕潤的街道。
皮爾科街是窮人生活的地方,這兒大部分居民都是白人與印第安混血的梅斯提索人,遠比老姑娘住的瓦拉多碼頭潮濕。
帝國工程技術學院,在聽取某位墨西加總督的建議後,在六十年前開發出一項新技術。
藉助蒸汽的偉力,在氣候潮濕悶熱的新世界製造出名為「半島模擬器」的巨型機械設備。
喪心病狂的工程師們在總督府猶如宮殿的房頂安裝排水管道,將雨水引入地下的巨型蒸汽鍋爐里加熱提供動力,周邊瓷磚下方鋪滿加速空氣循環的黃銅管,保證總督府附近如本土半島一般乾燥溫暖。
而鍋爐里多餘的蒸汽會沿著加速空氣循環的黃銅管在平民區泄露,升騰遇冷空氣凝結,持續形成降雨。
乾燥和潮濕,殖民地階層的又一種體現方式。
納德輕輕敲打布滿墨綠斑點的木門,這是濃煙和青苔的痕跡,堵塞的排水溝飄出死耗子的味道。
只需一天的時間,工廠煙囪里排出的濃煙就能把屋子染成煤塊。
水面拂來的潮濕海風給苔蘚類植物提供充足的養分,遲早有一天,人們會忘了出門前把屋子的青苔刮掉,這座城市將溺死在瀰漫濃煙的苔蘚迷宮裡。
「堂馬特奧,我是梅亞德斯介紹的幫工納德,聽說你需要送一封信。」
屋裡響起沉穩的腳步聲,生鏽的合頁在木門拉拽時吱吱作響。
門剛一打開,納德就嗅到股濃郁的酸臭味,那是汗漬常期積攢在身上,在悶熱環境裡悟出的氣息。
馬特奧的鬍鬚似乎很長時間沒颳了,雜亂如野草,擠滿皺紋的臉頰在陽光暴曬里形成一塊塊曬斑,像是一朵萬壽菊。
只是有幾朵花瓣枯萎乾癟,變成了他的五官。
「納德?我沒聽說過你,馬可呢,他幹練又實在,從不多說話。」
馬特奧臉上寫滿不信任,這座城市有太多外來者,今天站在這,明天飄進海里,再過一天就消失。
馬可·迭戈·里維,《郵差規章》的上一任主人。
納德不太明白馬特奧的攻擊性為何這麼強,本著「職業道德」,壓下嘴臭的習慣解釋:
「馬可不走運,死在荒原了。」
「那你還在等什麼?去找露西婭啊!」
「你老婆在哪?」
馬特奧如萬壽菊的擰巴臉龐出現無數道皺紋,咧嘴露出兩排因常期咀嚼古柯葉變得黝黑的爛牙:
「不能送就讓馬可去,他幹練又實在,從來不問這些事情!」
納德挑起眉,對馬可的發怒並不在意,視野穿過他精瘦的肩膀、門扉的縫隙,見到一排青黑的手印,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是血和泥混在一起乾涸後的痕跡,霉斑沿著手印生長,把血漬掩蓋,讓泥土褪去顏色。
他很想給馬可一次肘擊,可現在是工作時間,事後再給吧。
「他死了。」
「那都是被你害的,你不來這,他會死嗎?蠢貨!」
老舊木門撲通關上,納德挑眉看著落在鼻頭上的霉斑。
心中只感覺第一次送貨就遇到有趣的事情,一個不知道收件人在哪的郵寄任務。
他轉過身,望著逐漸暗淡的天幕,心中自語。
「慢慢找吧,就算把我扔進摩洛河裡,從橋上跳下去,我都不會去找梅亞德斯用占卜找露西婭。」
「占卜?幾千萬光年外的星體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一塊尿布能推測出葬禮?那我的菸癮一定是火星人在操控,死因是被一隻菸鬼青蛙吃了。」
納德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馬特奧的房子,一個瘦小的影子趴在斑駁的窗戶上,眼裡帶著一絲期望。
「找吧,誰讓我是個自封的狗智派呢。」
————
米歇爾·曼努埃爾·岡薩雷斯,出生於風嶼港的塞拉人,退役軍醫和岡薩雷斯診所的持有者。
於1783年12月,一直專注於風嶼港泛濫的毒品,讓魚類染上濫交習性的課題。
他認為再過不久,就會見到一支鰭變成人手,把婦女拽入水中強制交配的可怕變異物種。
好在這一切都是退役軍醫的臆測和無端聯想,是早年參與殘酷的王位繼承戰爭殘留的創傷症狀。
從未有誰目睹過會說話,勾引婦女的魚。
風嶼港這座城市很少有平靜的天氣。
海面拂來的霧氣和工廠高聳煙囪噴出的黑雲,在相互追逐的風裡翻滾混做一團,飛揚席捲街道,敲打緊密的百葉窗,留下一片潮濕泥濘的漆黑污垢。
「果然清早出門,准沒好事發生,誰能把這座城市的濃煙給治治,省得老米歇爾整天給一幫黑肺佬治病。」
米歇爾拍拍濃密鬍鬚上的煤渣,嘟囔抱怨,提上裝有獵槍的木桶,在碼頭棧道觀察河面的動靜。
皮質馬靴踩過霧氣縈繞的木板拼接縫,把腐朽建築踐踏得像排水管道里爬行的臭老鼠一般吱吱哀嚎。
警察正站在碼頭與河灘之間尋找昨晚激戰後的線索。
胸口掛著碩大金質勳章的督察,揮動象徵風嶼港治安負責人的嵌金警棍,在風裡肆意指揮,劈啪作響的棍子揮動聲和咆哮的命令,讓海面拂來的霧氣都被沖淡幾分。
為了打發時間,米歇爾刻意觀察了一會警察在羅伯特督察命令下手忙腳亂的模樣。
把漁民曬的乾魚當做人肺的線索,讓老軍醫譏諷搖著頭感慨。
沒經歷過戰爭年代的小鬼們,總是一副不靠譜的模樣。
他刻意繞開搜尋線索的警察,在摩洛河下游徘徊踱步。
根據巫師的占卜,他只有一次機會抓住變成人類的淫蕩魚崽子。
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下一分鐘。
米歇爾已經為那一刻準備了足足十年的時間,只要魚崽子浮出水面,拽走婦女,他就一定能抓住。
用精心準備的獵槍把子彈打進它醜陋的鰓里。
但遺憾的事情是,米歇爾不喜歡女人,並非是某種難以理解的疾病或心理陰影。
正好相反,在王位繼承戰爭里拯救諸多生命的軍醫,有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
她在檢察院做執行官,立志要像母親一般做個公正無私的法官。
但或許是那位出身於貴族家庭的法官妻子,給米歇爾留下的印象太深。
即便她死了很多年,依然讓他堅定認為婦女應該有婦女的模樣。
在工廠里做工、紡織、學習……種種一切都可以,就是不應該在碼頭附近晃悠。
所以想要捕捉拽走婦女的魚崽子的醫生,始終只在水手和妓女混居的喬伊碼頭活動。
畢竟沒有婦女靠近水邊,那魚崽子就不會出現……
而不會出現,就等於不存在。
軍人的職責,讓老米歇爾變成了一面保護風嶼港婦女的旗幟。
或許沒人會在乎他的使命,認為他只是一個沒老婆孩子的怪老頭,每天把皮靴擦得倍亮,提著木桶等待會帶來好運的珍珠姑娘。
消磨時光的辦法有很多,最好的辦法便是一動不動凝視水面,把自己當成一尊守望的雕像,等待下一秒鐘會忽然出現的魚人。
狹窄、堆滿垃圾的碼頭河灘,如雕塑般聳立的老米歇爾,看見了一個漂浮在斑斕廢料之中的男人?
不,我等的是魚人。
那傢伙肯定死了,等飄到更下游,就會變成鯊魚的餌料,為了風嶼港婦女的安全,我必須堅守在崗位上。
老米歇爾的目光被漂浮的男人所吸引,浮屍面孔朝下沒入水中。
黑色短髮在水面散開像是一團蠕動的水草,在尚未被陽光照亮的海霧裡飄忽激起漣漪,像一隻溺死的水鬼。
他已經死了,內臟被海水浸濕,呼吸道和肺腔里滿是鹽水。
老米歇爾安下心來,裸露著面龐、耳朵,沐浴在仿佛救贖一般的陽光里。
他沒心思繼續觀察溺死者的情況,無聊地用手指摩挲衣領下某枚硬物的邊緣,又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
「嘿,米歇爾醫生,最近見到一個女人在這附近活動嗎?」
身後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米歇爾的回憶。
他回過頭,就見到身穿黑灰夾克的「屍體」,咬著香菸在碼頭棧道遊蕩。
米歇爾往水面吐了口唾沫,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你又跑到哪鬼混了,外鄉人?」
納德走上前幾步,一屁股坐在軍醫旁邊的木樁上,反問:
「醫生,你剛才又盯著我看了三十秒,是在確定我的肺里還有沒有鹽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