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暑氣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城市扣在裡頭慢慢燜。
可今天這口鍋被人一腳踹翻了。
鉛灰色的雲從海面上推過來,低得像是要貼在高架橋面上。風開始變得不懷好意,把街邊的香樟樹吹得東倒西歪,GG牌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鼓掌。氣象台發了預警,說超強颱風「蒲公英」正在逼近,風力等級突破紅色警戒線。但說實話,氣象台每年夏天都要說幾句狠話,市民們早就習慣了——颱風年年有,年年從
可今天不一樣。
仕蘭中學的期末考試在今天上午全部結束了。
最後一門英語,交卷鈴響的那一瞬,整棟教學樓都在震——不是地震,是幾千個學生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跺腳、歡呼、把筆袋扔向天花板的那種震。
暑假來了,三個月的自由,每一天都是自己的。何況颱風還幫了個大忙,把原定後天的休業式直接吹沒了,假期憑空多出兩天,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上哪兒說理去?
校門口堵成了一鍋粥。喇叭聲、笑聲、喊聲攪在一起,有人搖下車窗在雨中大喊「拜拜下學期見」,有人撐著傘跑出去又跑回來,書包帶子滑下來也顧不上,整個人被雨澆得像只落湯雞,還在咧著嘴笑。整個世界都輕飄飄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肥皂泡,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升起來,折射出斑斕的光。
路明非走在人群最後面,嘴角掛著笑,但那個笑像是從別人臉上借來的,不太合尺寸。
他笑不出來。
不是因為沒人來接他。叔叔嬸嬸當然不會來,堂弟路鳴澤這會兒大概正趴在沙發上打遊戲,嘴裡叼著半根冰棍,偶爾對著屏幕罵兩句「你倒是上啊」。
這種事情他早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疼了,最多像是牙縫裡塞了點什麼東西,不至於喊疼,但總歸不舒服。
真正壓在他心頭的,是剛剛結束的考試,是一場屬於「天才」的徹底翻車。
距離上一次爛尾樓獨眼魔狼的死局,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他從未停下打磨自身。日復一日的冥修養魔力、星辰洗鍊肉身、數次跟隨獵妖隊深入野外實戰,親手握著鍊金劍斬殺過兇殘的巨眼猩鼠,硬生生把自己練成了人形妖魔。
放在全職法師的世界裡,如今的他力量、速度、神經反應、耐力全方位碾壓普通妖奴,是實打實的變態,哪怕直面狂暴妖魔,也有足夠的底氣硬碰硬。
不止肉身強橫。
穿越整整一年,他覺醒召喚、心靈雙系魔法,以一種近乎變態的修煉速度,完美把控兩系全部十四顆星子,穩穩達成雙系初階圓滿。
這份天賦,這份進度,碾壓仕蘭中學所有同期新生,是全校師生私下津津樂道的傳奇。一年的天才光環、無數人的誇讚、實打實的獵妖戰績,早已一點點磨平了他骨子裡的自卑。
現在的路明非,早不是那個遇事怯懦、唯唯諾諾的衰仔。他心裡藏著少年人的底氣與驕傲,清楚自己在超凡的世界裡,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可這份天才,只屬於魔法與妖魔的世界,從來不屬於文化課考場。
過去一年,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修煉與實戰上,文化課徹底隨緣。平日裡考試全靠紅龍契約聯動,讓紅龍翻書檢索知識點敷衍過關,混得順風順水,從無紕漏。
久而久之,路明非也飄了。
他自認以自己碾壓同齡人的學習天賦,哪怕擺爛偷懶,對付區區中學文化課也是手到擒來,閉著眼都能穩拿及格、保底高分。
直到今天的數學試卷擺在面前。
前兩道大題尚且常規,從第三題開始,題型刁鑽古怪,解題思路冷門到離譜,像是完全跳出了中學課本的範疇。
紅龍拼盡全力瘋狂翻書檢索知識庫,堆砌所有對應的公式與例題,可面對這種考驗思維與積累的超綱題型,單純的書本羅列毫無用處。路明非落筆之時滿心猶豫,寫出來的答案漏洞百出,對錯參半。
別的科目尚能勉強糊弄過關,唯獨數學,翻車翻得徹徹底底,毫無挽回餘地。
他幾乎能預見成績單上那枚刺眼的紅色分數,能預見班主任的約談、開學後的補課。
學校里人人叫他「路神人」。
傳言裡,他上課睡覺是隨性,逃課缺席是灑脫,體育爆表是天賦異稟,是同齡人里最與眾不同的天才。但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這份光鮮的表象全是泡沫。
他的超凡實力、逆天天賦、赫赫戰績,全都藏在另一個世界;擺在眾人眼前的文化課成績,不過是一場靠作弊維繫的包裝。
而今天,一張數學試卷,徹底撕碎了這場虛假的包裝。
路明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白茫茫的雨幕發呆,心底的自信與鬱悶反覆拉扯。
他打算等人潮徹底散盡,找個無人的角落放出紅龍,讓它先飛回小區蟄伏,自己再依靠召喚系的空間坐標悄悄傳送回家,避開這場擁堵的暴雨。
就在他暗自規劃路線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空教室里,還有一個人安靜佇立,與整片喧鬧的世界格格不入。
楚子航站在窗前發呆。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場上白茫茫一片。下午還是晴天朗日,可隨著下課鈴響,眼看著鉛色的雲層從東南方推過來,天空在幾分鐘裡黑了下去。跟著一聲暴雷,成千上萬噸水向著大地墜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庫開了閘門。
足球場上車轍交錯,草皮被翻得支離破碎。
原本私家車不准進校園,但是這麼險惡的天氣,家長都擔心自己孩子被淋著,幾個人強行把鐵門推開,所有的車一窩蜂地湧進來。
半個小時前,操場上熱鬧得像趕集,車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的黃光,每個人都死摁喇叭,大聲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找不到自家的車,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現在所有人差不多都被接走了。教學樓里空蕩蕩的,操場上也空蕩蕩的,「仕蘭中學」的天藍色校旗在暴風雨里急顫,像一面被什麼東西拽住的帆,掙扎著想飛起來又飛不動。
像是曲終人散。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燈光慘白,而外面黑得像是深夜。這種天就該早點回家。
他掏出手機撥號,把免提打開,放在桌子上,默默地看著它。
電話「嘟、嘟」地響了幾聲後接通了,「子航你那裡也下雨了吧?哎呀媽媽在久光商廈和姐妹們一起買東西呢,這邊雨可大了,車都打不著,我們喝杯咖啡,等雨小點兒再走,你自己打個車趕快回家,或者打個電話叫你爸爸派車來接你。子航乖,媽媽啵一個。」話筒里果然傳來清脆的「啵」聲,而後電話掛斷了。
楚子航收起手機,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說。他也沒準備要說什麼,他撥這個電話只是告訴媽媽自己沒事,讓她別擔心,該玩接著玩。
所謂大人,有時候很愚蠢。孩子伸出手想去安慰她一下的時候,她還以為你在要吃的。
外面沒車可打的,這麼大的雨,出租司機也不想做生意,都早早開車回家了。久光商廈那邊沒有車,學校這邊也一樣,可媽媽想不到。姥姥說媽媽說是個「毛頭閨女」,沒心肝的。楚子航也不想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是個很忙的人,不會記著下雨天派車來接繼子這種瑣事。但只要打電話提醒,「爸爸」一定會派司機來。「爸爸」是個優質、負責、有教養的好男人,很愛舞蹈演員出身的漂亮媽媽,愛屋及烏地也對他好,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子航啊,有什麼需要就說出來,我是你爸爸,會對你盡義務的。」
有個有錢的「爸爸」要對他盡義務,聽起來很不賴。
可楚子航覺得自己不需要。
教室門敞著,寒風夾著雨絲灌人,涼得刺骨。楚子航裹緊罩衫,把手抄在口袋裡,接著發呆。
「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會停的,天氣預報說是颱風,氣象局發預警了!」女生探頭進來說。她有一頭清冽的長髮,發梢墜著一枚銀質的HelloKitty發卡,嬌俏的小臉微微有點泛紅,低垂眼帘不敢直視他。
「你認不認識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沒有得到回答,聲音越來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其實楚子航認識柳淼淼。柳淼淼比他小一級,在仕蘭中學很出名,初二就過了鋼琴十級,每年聯歡晚會上都有她的獨奏,楚子航班上很有幾個男生暗地裡為柳淼淼較勁,楚子航想不知道她也沒辦法。
「我今天做值日,一會兒走。」楚子航點頭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細聲細氣地說,把頭縮了回去。
隔著窗,楚子航看見柳淼淼家的司機打開一張巨大的黑傘罩在柳淼淼的頭頂,柳淼淼脫下腳上的綁帶涼鞋,司機蹲下身幫她換上雨靴。柳淼淼躲在傘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燈的黑色寶馬。
楚子航忽然很想有個人來接他,否則他也只能像那個低年級的小子一樣啪嗒啪嗒地跑在冷雨里——他說的「那個低年級的小子」,就是此刻靠在外頭廊柱上的路明非,不過他還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摸出手機,輸入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默念了一遍,確定語氣無誤,發出。
接下來的幾十秒鐘里他一直在數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好呢好呢沒問題!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簡訊回復,那個人的語氣總是這麼快活。
楚子航把來往的簡訊都刪掉,給「爸爸」看到不好。他拎起腳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潑在黑板上。水嘩嘩地往下流,他抄起板擦用力地擦起來。
擦到第三遍時,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楚子航扭頭,窗外雨幕里,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輛純黑色的轎車,車頭上三角形的框裡,兩個「M」重疊為山形。一輛Maybach62。「Maybach」,中文譯名「邁巴赫」,奔馳車廠的頂級車,比「爸爸」的奔馳S500還要貴出幾倍。楚子航對車不太熱衷,這些都是車裡的那個男人對他吹噓的。
雨刷像是台發了瘋的節拍器那樣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一層層雨水。車裡的中年男人沖楚子航招手,笑得滿臉開花。楚子航不明白他怎麼老是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一點煩心事都沒有似的。楚子航背上「爸爸」從倫敦給他買的Hermes包,鎖了教室門,檢查無誤,走到屋檐邊,對著外面的瓢潑大雨猶豫了一瞬間。車裡的男人趕緊推開車門,張開一張巨大的黑傘迎了上來,就像剛才那個女生家的司機那樣殷勤。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開傘,冒雨走到車邊,自己打開後車門鑽了進去。
男人的馬屁沒有得到回應,愣了一下,扭頭也鑽回車裡,坐在駕駛座上,把傘收好遞給后座的楚子航,「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
「知道,你說過的。」楚子航隨手把傘插好,扭頭看著窗外,「走吧。」
「衣服濕了吧?我給你把後排座椅加熱打開?誰用誰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開始吹噓他的車。
「用不著,回家換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對中控台說:「啟動!」
屏幕亮起,儀錶盤上閃過冷厲的藍光,兇猛如野獸的5.5升V12渦輪增壓引擎開始自檢,車裡感覺不到絲毫震動,發動機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絕在外。「九百萬的車,不用鑰匙,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你猜是誰?」男人得意洋洋。
楚子航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透過雨幕,他看見廊柱下那個孤零零的身影還站在原地。姿勢沒變,表情沒變,整個人像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報紙。周圍的人都走了,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連他的司機都已經在樓下等著了,而那個人還站在那兒,好像全世界都忘了有他這麼一個人。
楚子航忽然說:「等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踩住剎車。
楚子航搖下車窗。風雨立刻灌進來,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他朝著走廊的方向,聲音不大,但在風雨里足夠清晰:「堵車太嚴重,你不好回去。要不要順路載你一程?」
路明非轉過頭來。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確認廊下只剩自己一個人。楚子航在跟他說話?仕蘭中學的楚子航,那個從不跟人廢話、從不主動開口的楚子航?
路明非張了張嘴,發現腦子裡所有的詞都擠成了一鍋粥。最後他只趕忙喊到:「謝謝,楚師兄」
他笑了。不是禮貌性的假笑,是一個被意外的好運砸中之後本能的、明亮的笑。他快步衝進雨里,踩著積水跑過短短的一段路,拉開邁巴赫的後車門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風雨聲被截斷了。
車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很輕很均勻,座椅皮面微涼,擋風玻璃上雨刷左右擺動。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濕透的校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但他完全沒注意到這些。他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扔進溫水裡的冰,慢慢地鬆弛下來。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這個渾身濕透的小子一眼,什麼都沒問,踩下油門。
邁巴赫平穩地駛出了校門。
路明非坐在后座,渾身濕漉漉的,把人家乾淨的皮座椅都弄濕了一片,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楚子航什麼都沒說,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幕。車裡只剩下那個中年司機偶爾念叨兩句「這颱風天」之類的閒話,以及雨點砸在車頂上的悶響。
路明非偷偷打量了一下車內。真皮座椅,實木飾板,中控台上亮著冷藍色的光,整個車廂像一個移動的豪華包廂。他想起自己本來打算放出紅龍飛回家的計劃,覺得那個畫面跟眼前這個場景之間的反差大得像是兩個次元。
算了,蹭車就蹭車吧,反正是人家主動邀請的。
車子駛上了高架橋。雨越下越大,車窗上的雨珠匯聚成細流,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個破碎的、流動的碎片。路明非透過那些碎片看著這座城市的輪廓,看著遠處的天空從灰變成黑,看著颱風一步步逼近。
車廂里安靜得過分,只剩下雨刷器單調的擺動聲,反反覆覆。
路明非心裡偷偷憋著點細碎的竊喜。
楚子航啊。
那可是仕蘭中學當之無愧的風雲人物,清冷、孤僻、生人勿近,常年活在所有人的仰望里,高冷得像是不沾人間煙火的那種人。學校里多少女生偷偷攢著關於他的細碎八卦,連跟他對視一眼都要臉紅半天,更別說坐上他的順風車了。
別人眼裡高不可攀的冰山,今天居然主動開口,捎了他這個「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