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本能地想否認，但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睡衣和嘴角疑似存在的口水印，覺得這個否認的難度係數大概等同於裸考過四級。
「沒有。「他說，「我就是……躺著思考一下人生。「
「思考人生？「蘇曉檣冷笑了一聲，「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路明非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十點過三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坦白自己凌晨三點才睡？不行，那等於坦白打星際打到天亮。說自己修煉太晚？也不行，蘇曉檣會追問修煉進度，然後發現他其實只是打星際打嗨了。這個女人邏輯鏈條之嚴密，堪比中紀委。
「昨天晚上……「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病入膏肓的虛弱感，「好像有點著涼了，頭疼，所以睡得晚了些。你知道的，冬天嘛，被子蓋不嚴實就容易——阿嚏！「
他最後那個「阿嚏「是自己加的特效，聲音不太像噴嚏，倒像是一隻貓打了個嗝。但路明非覺得自己演得已經很到位了，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最起碼得提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半。
路明非能清晰地想像出蘇曉檣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寫著「你當我是三歲小孩「的那種冷靜的嘲諷。就像考試作弊被老師當場抓包，老師不說話，只是看著你，那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可怕。
「頭疼？「蘇曉檣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但你知道鏡子下面可能是萬丈深淵，「那你說話聲音怎麼還挺精神的？還有，魔法師被強化過的身體不可能感冒。「
「呃……「路明非發現自己確實演過頭了。一個頭疼著涼的人不應該有這麼中氣十足的嗓門。他連忙壓低兩度，讓聲音聽起來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強撐的，強撐的。主要是接到你電話，精神一振，腎上腺素飆升——「
「行了。「蘇曉檣打斷了他的胡扯，語氣裡帶著一種「懶得跟你計較「的嫌棄，「你昨天晚上到底幾點睡的？「
「挺早的。「
「挺早是幾點？「
「……十一點？「
「十一點你至於十點還不起床？「蘇曉檣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路明非，你當我沒睡過覺？十一點睡到十點，十一個小時，你是熊嗎？你要冬眠？「
路明非在心裡默默為自己辯解：我要是真能冬眠倒好了，冬眠的動物不用打星際打到凌晨三點。
但他當然不會說出口。有些真相註定要被帶進棺材。
「可能是最近修煉太累了。「他換了一個聽起來比較正經的理由，語氣里還特意摻了一點滄桑，「你也知道，第七顆星子就差那麼一點點，我這些天一直在琢磨那個感覺，費腦子。腦子這個東西吧，它消耗的能量不比肌肉少——「
「所以你昨天修煉到半夜？「
「差不多吧。「路明非含混地說，然後迅速轉移話題，「話說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哦不對，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大過年的，蘇大小姐不應該在家裡收紅包嗎？蘇伯伯今年給你包了多少？我猜不低於三位數——「
「路明非。「蘇曉檣的聲音忽然沉下來。
不凶，但那種沉比凶更讓人後背發涼。像一把刀按進了刀鞘里，不亮出來，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
「你在轉移話題。「
「我沒有。「路明非說，語氣無辜得像一隻被冤枉偷魚的貓，「我就是關心一下你的壓歲錢狀況。「
「你每次心虛的時候就會開始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蘇曉檣一針見血，「上次你文化課考砸了不敢告訴我，就在那兒問我'今天食堂吃什麼'，你以為我記不住？「
路明非沉默了零點五秒。
他確實幹過這事兒。蘇曉檣這個人可怕就可怕在這裡——她對你的了解程度，比你媽還要高出兩個等級。你媽可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在撒謊，但蘇曉檣知道。她簡直是你人生中的測謊儀，而且還自帶列印報告的功能。
「好吧。「路明非嘆了口氣，決定在非核心問題上做出讓步，「我睡得確實不算早。但也不是很晚。就是介於早和晚之間的那種……中不溜的睡眠時間。「
「什麼叫中不溜？「
「就是……比早晚一點，比晚早一點。「路明非覺得這段發言堪稱哲學經典，值得被收錄進《路明非語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蘇曉檣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路明非，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起床，收拾好自己，十分鐘之內出現在樓下。「
「不是，等等——「
「沒有等。我在你樓下。「蘇曉檣說，「你看看外面。「
路明非愣了一下，本能地扭頭看向窗簾。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亮得很真實，但他看不到樓下。他掙扎著爬起來，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小區門口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白羽絨服的身影，正舉著手機仰頭往他這個方向看。
冬日的陽光落在她肩頭，像一層薄薄的碎金。
路明非趕緊縮回腦袋，像一隻被探照燈照到的鼴鼠。
「你怎麼……「他語無倫次了，「大過年的你不去逛街你來我樓下蹲點？「
「蹲點？「蘇曉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我蹲你？你有啥值得我蹲的？我就是路過，順便看你死沒死。三天沒出門了，我以為你修煉走火入魔原地坐化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
「可是——「
「路明非。「
蘇曉檣的語氣忽然變了一種調子。不那麼凶了，反而有點……說不清的認真。
「你已經悶在屋裡三天了。再這麼下去，魔法沒練成，人先廢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出來走走。我請你喝奶茶。「
路明非張了張嘴，那句「可是「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想說外面冷，想說他還想再睡會兒，想說大過年的孤男寡女出去逛街不太合適——但這些理由在蘇曉檣那句「人先廢了「面前，全都像紙糊的一樣站不住腳。因為她說的沒錯。他確實已經三天沒出門了。房間裡的空氣都開始有了一種「宅男發酵「的味道，再不出去曬曬太陽，他覺得自己真的會長出蘑菇來。
「……奶茶能加雙份珍珠嗎？「他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哼，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看你表現。十分鐘，計時開始。「
然後電話就掛了。
路明非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三個字暗下去，變成「通話結束「，愣了一秒。然後他嘆了口氣，掀開被窩。
冬天的空氣像刀子。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抖了一下，趕緊把腳縮回來穿拖鞋。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黑眼圈確實有點明顯，臉色也不太好，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雞窩。
鏡子裡的衰仔用含混不清的牙膏沫嘟囔了一句：「得，出去曬曬吧。「
不是因為什麼養生的大道理。
而是因為蘇曉檣已經到樓下了，而那個女人說到「十分鐘之後上去踹門「的時候，她是認真的。路明非毫不懷疑，如果九分五十九秒之後他沒有出現在樓下，蘇曉檣會真的上來，真的踹門，然後真的當著全樓道鄰居的面把他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去。
面子可以不要，命還是要的。
兩人並肩走進步行街深處，年味濃得像打翻了蜜罐子，糖炒栗子的焦甜、烤紅薯的軟香、炒貨攤上瓜子花生混著的咸香，一股腦兒涌過來，把冬日的冷氣沖得七零八落。蘇曉檣走得不快，白色的羽絨服在人群里乾淨得有些扎眼，長發被微風撩起幾縷，她隨手攏到耳後，動作嫻熟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路過一個賣麥芽糖的小攤，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對了，「她語氣漫不經心，「你現在到底把控幾顆星子了？「
路明非正低頭剝著一顆剛買的糖炒栗子，熱氣騰騰的，燙得他指尖發紅，隨口答道：「六顆。「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不對。
那種感覺就像你在考試卷上隨手寫了個答案，寫完才反應過來這道題好像不該這麼簡單。他猛地抬頭，正對上蘇曉檣驟然凝住的目光。
她手裡的栗子袋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連睫毛都沒眨一下，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步行街的喧鬧在這一刻仿佛退得很遠很遠，只剩下那雙眼睛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你說幾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街邊攤位上的吆喝聲吞沒。
「六顆。「路明非重複了一遍，心裡已經開始打鼓，「怎麼了？「
蘇曉檣把手裡的栗子袋往他懷裡一塞，動作又快又狠，險些砸翻他手裡的熱奶茶。她拽著他的袖口，把他拉到步行街旁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避開了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這才鬆開手，雙手環胸，審視的目光像X光機一樣上下掃射。
「路明非，「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溫柔隨和，換上了一副路明非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接觸過什麼不該接觸的東西？「
「……啊？「
「黑教廷，「蘇曉檣一字一頓，「你有沒有跟他們的人接觸過？「
路明非愣住。
黑教廷。他從某個渠道隱約聽過這個名字，據說那是魔法世界最臭名昭著的邪惡勢力，專門研究禁術，用活人做實驗，無惡不作，是所有正規魔法師組織通緝的頭號目標。可那些對他來說，就像是新聞聯播里播報的遠方戰亂——知道存在，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
「你開什麼玩笑？「路明非哭笑不得，「我連黑教廷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蘇曉檣沒說話，依舊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真的，「路明非舉起右手，一臉無辜，「我連他們標誌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你要我發誓嗎？「
沉默了三秒。
蘇曉檣忽然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凌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路明非讀不懂的情緒——有驚訝，有懷疑，有擔憂，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心疼？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冬日的風拂過枝頭的殘葉，「正常人修煉到六顆星子，至少要一年多？「
路明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修煉得比別人快，但「快多少「這個概念，他一直模模糊糊。星子在他手裡像馴熟的飛鳥，一顆接一顆地歸位，自然而然地發生著，他甚至沒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直到此刻，看到蘇曉檣眼底那片翻湧的驚濤。
「你覺醒魔法半年不到就把控了六顆，「蘇曉檣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瞳孔里挖出真相，「這種修煉速度，我從未見過。「
「你這不就見到了。「
「少給我貧嘴！「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除了用了禁術、靠燃燒生命換取進度的瘋子，我從未聽說過有人可以半年不到就把控六顆星子的。「
路明非覺得嗓子有點干。
蘇曉檣往前邁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微微的顫動，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仰著臉看他，眼底沒有質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路明非，你告訴我，你有沒有用什麼不該用的方法？有沒有人——給過你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教過你什麼特殊的魔法？「
「你別裝傻！「蘇曉檣的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一點，引來旁邊賣烤紅薯大叔的側目。她意識到失態，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就是那些拿活人做實驗的邪教組織，專門研究禁忌魔法的。你有沒有見過奇怪的人？有沒有人給過你什麼特殊的魔法或者藥？「
路明非搖頭搖得像撥浪鼓：「聽都沒聽過。我是自己瞎練的，連老師都沒有。「
蘇曉檣盯著他的眼睛，像要從瞳孔里挖出真相。路明非被她看得發毛，下意識想往後退，後背卻抵住了粗糙的梧桐樹幹。
「你是認真的？「她一字一頓。
「認真的。「路明非舉起右手，「要我發誓嗎？「
蘇曉檣沉默了。
她咬著嘴唇，那個動作帶著幾分少女的倔強，又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她低下頭，眉頭緊蹙，像是在努力消化一個完全超出預期的消息。路明非看見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受了驚的翅膀。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幾步外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絲遮掩不住的好奇——
「路明非？蘇曉檣？「
兩人同時轉頭。
趙孟華站在幾步開外，一身淺色大衣，身姿挺拔，依然是那個走到哪裡都自帶光芒的人。他身側是陳雯雯，米白色針織外套，長發溫柔披肩，手裡捧著一杯熱飲，安靜地站在那裡，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兩個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得像從雜誌里走出來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