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第一個到館,他先核對了昨晚的所有記錄:電話異常、卷宗刮改、空白借閱記錄,每一條都清晰地寫在牛皮筆記本上,沒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跡。
然後他翻出昨晚的巡檢表,目光停在最後一行補記上:B3層走廊暗區,地面潮濕,來源不明。
走廊暗區里,燈管一閃一閃,滋滋響個不停,昨晚的巡檢表上,這裡多出一條手寫補記:地面潮濕,來源不明。
林默是順著這條記錄回到這裡的,剛一腳踩進水裡,鞋底輕響一下,腳步跟著停住,他抬頭,看向前面的黑影。
B3層的燈分三段,中間那段早就壞了,拖到現在沒修,只剩兩頭應急燈撐著。燈一明一滅,整條走廊都發灰,人站進去,輪廓都跟著虛。黑影貼在暗區邊緣,腳下有一圈未乾的水印,像是剛從這兒退開。
林默蹲下,摘掉右手白手套,指尖按上去。濕的,邊緣卷著,中心還壓著一層水膜,手一碰就滑。他先拍照,編號存檔,又把手套重新戴好,從腰包里摸出一小條試紙貼上去,再摸出手機燈照了一眼。
「偏藍。」
他低聲補了一句。
「弱鹼。」
手機燈沒關,林默又把溫度計筆插進水裡。數字跳了兩下,停住,18.2℃。他抬眼掃向牆角的溫濕度計,19.8℃。
「差 1.6。」
這句更輕,像是丟給自己聽的,林默站起身,沿著牆邊看了一圈,B3層的管線圖他入職第一周就背熟了,這條走廊底下沒有水管,東牆裡的供水主管離這兒四十多米,排水在負一層,噴淋頭在入口那邊,也夠不著這裡。
「不是管道。」
他說完,又盯回那團水痕。
「也不是冷凝。」
保潔組用的是自來水,pH不會偏藍。也不會留這種味道。他掏出手機,拍了三張。全景,近景,試紙和比色卡。
時間戳卡在 14:07。手機塞回兜里,人往走廊深處走,今天排班表上有 A-1937的環境檢測,正好能順手去儲藏間拿調濕設備,門禁白天調不了,晚上再找保安開權限也來得及。
眼下先把能做的做了,調濕儀擺在最裡面的架子上,落著灰,林默拎出來,電池槽空著,順手換上兩節五號電池,按下開關,指示燈亮起來。他轉身往回走。
經過暗區時,腳步慢了半拍。他低頭看向剛才那片水,幹了。幹得乾乾淨淨,連水印都沒剩。
林默把調濕儀放到地上,蹲下去,掌心平平貼上磚面,冷,干,硬,磚縫裡本來還有灰,那一小片卻空得發白,像有人蹲在這裡,一點一點擦過去,他湊近聞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酒精味。
「速干劑。」
這味道他熟,保潔不用,成本太高,批不下來,修復室里有,林默抬頭看了眼手機。14:51,從他第一次路過,到現在,四十四分鐘,有人進來過,擦了水,又噴了速干劑,他抬手,指甲在牆上輕敲三下。
聲音悶在走廊里,沒起迴響,入口那邊,監控紅燈亮著,鏡頭對著門禁,不對著暗區,想進暗區,得先從它眼皮底下過,林默拎起調濕儀,回了工位。
他沒去找保潔,正常保潔不會用速干劑,問了也白問,下午剩下的時間,他把 A-1937的環境檢測報告填完,溫度 20.1℃,濕度 47%,都在範圍里。
系統報表只錄這些,水漬另記在牛皮本上。他錄進系統,把狀態改成「環境達標」,四點半,盧美華拎著奶茶回來,放了一杯在桌角,林默沒碰,直接開口:
「A-1937卷宗,2021年 3月有一次借閱記錄。你那時候轉正了吧?」盧美華把自己那杯吸管插進去,吸了一口,動作頓了頓。
「2021年 3月?」她抬頭看他一眼,「我那會兒剛轉正沒多久,大多在二樓做數位化掃描,B3這邊很少下,怎麼,卷宗出問題了?」
「3月 17號晚上,有人借走過這份卷宗,第二天還回來。借閱人信息空了。」
盧美華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他。
「系統偶爾抽一下,少一條兩條也正常,你問老周了沒?」
「沒問。」
「那你先問他啊。」她把奶茶杯放下,聲音壓低一點,「你跑來問我,什麼意思?」
林默盯著她:「那段時間,B3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沒有?」盧美華皺了下眉,像在翻記憶。
「沒有,都挺正常。」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對了,那年春天負二層漏過水,鬧了一陣,不在 B3。」
「我知道。」
「那你還問。」
「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盧美華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沒接。過了兩秒,她才低聲補了一句:「不過 2019年那批掃描,不是老周一個人帶的,外包組先過了一輪,017這個號,我沒記錯的話,像是那批里的人。」林默目光沒動。
「你確定?」
「我說了,是像。」盧美華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那陣子人換得快,編號留沒留下來都難說,你真要查,先想清楚誰能把借閱記錄抹空。」
林默轉回屏幕,左手夾著的鋼筆帽已經捏白了,就是沒扣回去。
「林默。」
「嗯。」
「那捲宗……你別太較真。」她聲音又壓低一點,「老檔案本來就亂,系統遷移的時候少點東西,太常見了,查不出什麼的。」
林默沒接這句,直接點開掃描日誌系統,內網裡,每份文件入庫時都會留電子版,他輸入 A-1937-011,點查詢。頁面跳出來的一瞬間,他目光就釘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標題寫著「XX慈善機構登記表」,裡面是一份民國時期的人員名冊。跟他在實體卷宗里看到的那份死亡證明,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一個編號,兩份文件。」林默盯著屏幕,聲音沒起伏,「紙的是死亡證明,電子的是慈善登記表。」
盧美華臉色沒動,手指卻在桌沿上輕敲了一下。
「你確定沒看錯?」
「你自己看。」
她沒動,林默點開屬性信息,上傳時間:2019年 8月 12日,14:23:07,操作員編號:B3-OPR-017。
「017。」
林默盯著那個編號,手指在滑鼠上壓了一下。
「B3層 2019年在編掃描員就三個人,015到 017,誰是 017,調人事就知道。」
「你想查這個?」
「我已經在查了。」
盧美華抿了下嘴:「你查這個幹什麼。」
「有人換了文件。」
「你怎麼就確定是換,不是錄錯了?」
「錄錯了,掃描件不會跟原件差這麼多。」
盧美華沒再接,林默關掉屬性窗口,退出檢索頁,後台日誌清不掉,他只把本機頁面退乾淨,免得別人一坐下就看見,桌面跳回來,右下角時間一閃:16:08。離下班還剩不到一小時,他站起身。
「你又要去哪兒?」
「監控室。」
「林默。」
「嗯?」
「別把自己搭進去。」
他看了她一眼,沒接話,拎著本子就走,…………晚上八點,館裡的人差不多空了。林默刷卡進監控室的時候,老趙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機,聽見門響才抬頭。
「小林?這麼晚還不走?」
「調個錄像。」
「哪個段?」
「今天下午,B3走廊入口,一點到三點。」
老趙沒立刻讓位,先把值班登記簿推過來。
「寫用途,只看回放,不拷貝,不外傳。」
林默低頭寫了四個字:環境異常覆核。老趙看了一眼,這才把手機一放,往旁邊挪了挪。
「你自己拉,我在邊上看著。」
林默坐上去,拉出今天的監控,直接拖到 13:00,四倍速回放,13:12,他進走廊,13:24,他出來,沒問題。
他把進度條往後拉,13:47,畫面閃了一下,林默手指一頓,馬上切回一倍,拉到 13:47:15,逐幀。
13:47:15,空,13:47:16,空,13:47:17,畫面亮了一下,下一幀直接跳到 13:47:34,是被精準切掉了十七秒。
前後畫面的光影角度完全銜接,沒有任何跳幀痕跡,就像這段時間本身就不存在一樣。
林默盯著屏幕,沒出聲,他把兩幀截圖拉大,前一幀里應急燈投在牆上的影子是斜的,後一幀里,影子直了一點。
他敲了敲桌面。
「老趙。」
「哎。」
「這段誰動過?」
老趙抬起頭:「動過?沒人能動吧,自動錄的,三十天一覆蓋。」
「後台權限呢?」
「信息科那邊。」老趙看了他一眼,「我們保安只能看回放。」
「今天下午,有人來調過這段嗎?」
「沒有,就你一個。」
「確定?」
「這點事我還能記錯?」老趙皺眉,「真沒有。」
林默點了點頭,拉快時間軸,快進到 14:00到 15:00。14:07,他再次進走廊。14:19,拎著調濕儀出來,然後一直到 14:51,他第二次進去,走廊入口都空著。
空著,可水漬被擦掉了,林默把畫面停住,轉頭看老趙:「這監控,誰能改?」老趙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問你,誰能改。」
「我不是跟你說了,信息科。」老趙把手機塞回兜里,聲音也低了,「你別瞎琢磨,監控這玩意兒,誰都不敢碰。」
「信息科里,誰碰過這台?」
「我哪知道。」
「今天下午,有人進過監控室沒有?」
「沒有。」
「確定沒有?」
「真沒有。」老趙被他盯得不舒服,往後靠了靠,「你到底查啥呢?一段錄像而已,能查出花來?」
林默沒答,拿出牛皮筆記本,借著監控室的燈寫下幾行字,2024-03-18—B3-01—暗區水漬弱鹼,溫低於環境 1.6℃,四十四分鐘內被清除,13:47:17-13:47:34,入口監控缺失十七秒,拼接痕跡明顯,14:19-14:51,入口監控無人經過,現場痕跡已變。
待驗證:清理者進入路徑,速干劑來源,監控是否存在二次篡改,他寫得很快,寫完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老趙在後面叫住他:「小林。」林默回頭。
「這事你要真想往下挖,先想清楚,門往哪邊開。」老趙盯著他,「別到時候,門沒開,先把自己埋了。」
林默沒接話,推門出去,走廊里黑得厲害,只有應急燈還在喘,林默沒直接去停車場,轉身又刷了一次卡,回到 B3。
暗區那一段,安安靜靜,他打開手機燈,走到下午那片水漬消失的位置,掏出紫外燈,燈亮起來,地面浮出一片淡藍的光,形狀跟他下午看到的一樣,擦得很乾淨,一點邊都沒漏,可東側第三條磚縫裡,還有一點東西沒清掉。
一粒灰白色粉末,卡在縫底,不到指甲蓋四分之一大,不開燈根本看不見。
林默取出鑷子,夾起那點粉末,放進透明證物袋裡。粉末很細,很乾,邊緣一夾還拉出一點細絲,摸著不像灰,倒像紙漿磨出來的東西。
「紙?」
他吐出這個字,眉頭壓了一下,又像某種有機物幹了以後剩下的渣,他把證物袋塞進上衣內側口袋,跟鋼筆放在一起,指尖在筆桿尾端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盯了兩秒,把紫外燈往下壓了壓。
地磚縫裡,又冒出一點灰白色的粉末,不是飄出來的,是從縫底往外擠。林默盯著那一點,沒動,身後,門禁面板旁的維護小屏忽然亮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到門禁邊上,調出本地刷卡緩存,最近二十條記錄默認外顯,一頁就能翻完,今天下午,14:07,有一條,他自己進來取調濕設備。再往前翻,13:45,還有一條,刷卡人編號:空白。林默盯著那兩個字,手指在筆記本邊緣壓緊了一下。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手法完全一致:只清空關鍵欄位,保留時間戳和系統格式,和三年前那條借閱記錄屬於同一類痕跡結構。
他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下:2024-03-18 13:45,B3層門禁空白刷卡記錄,與 2021-03-17借閱異常同源。
與 2021年異常記錄手法一致。寫完,他合上本子,轉身往出口走,身後的電子鎖發出一聲輕響,門禁屏幕跟著閃了一下,又多出一條記錄,編號依舊是空白,時間正停在 14:51。
可他明明還沒走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