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十八日
溫體仁上任已三日,卻未踏足禮部正堂一步。
每日清晨,他從東城宅院乘轎至禮部,便徑直鑽進西跨院一間不起眼的值房。房門緊閉,不許人打擾。禮部上下議論紛紛,不知這位新尚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大人,禮部郎中鄭三求見。」老僕在門外低聲稟報。
溫體仁正在翻閱一疊厚厚的卷宗,頭也不抬:「不見。」
「他說有要事……」
「我說不見。」溫體仁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人不敢再說第二句。
老僕退下後,溫體仁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桌上攤開的,是崇禎給他的那份名單。他已經把上面每個人的履歷、家世、黨羽、軟肋都查了個遍。
「鄭三……」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名單末尾的一個名字上。
不是鄭三,而是另一個人。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周應秋」。
吏部尚書,魏忠賢的心腹,天啟年間靠給魏忠賢阿諛奉承爬上來的。此人貪鄙無能,卻占據銓選要職,六部官員大半出於其手。
「就拿你開刀。」溫體仁嘴角微微上揚,將那張紙折好,塞進袖中。
(乾清宮)
午後,王承恩引著溫體仁再次秘密入宮。
這一次不是偏殿,而是乾清宮正殿。朱由檢正在批閱奏章,見溫體仁進來,放下筆,開門見山:「溫愛卿,名單看了幾天了,有什麼想法?」
溫體仁跪伏在地:「臣已想好第一步。」
「講。」
「吏部尚書周應秋,貪鄙無能,賣官鬻爵,朝野共知。拿下他,既可震懾閹黨,又可試探魏忠賢的反應。」
朱由檢沉吟片刻:「理由呢?」
「御史彈劾,臣在禮部附議,陛下准奏。」溫體仁抬起頭,「周應秋的罪證,臣已經整理好了。貪銀三十萬兩,賣官十七例,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不錯。」朱由檢略微點頭,表示認可。
「臣來京之前,已經在查了。」溫體仁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陛下讓臣當刀,臣得有磨刀石。」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個磨刀石。准了。」
「不過……」溫體仁欲言又止。
「說。」
「陛下,彈劾周應秋,必然牽動閹黨。魏忠賢若出手保他,臣這一步就走不下去;若不出手,閹黨人心必散。」
朱由檢冷冷道:「朕就是要看他保不保。他要保,朕就讓他知道,他現在能不能保得住;他不保,朕就讓他知道,下面的人會怎麼看他。」
溫體仁叩首:「陛下聖明。」
「去吧。彈劾的摺子,三日之內朕要看到。」
「臣遵旨。」
(魏忠賢府邸)
崔呈秀匆匆走進書房,神色慌張:「公公,出大事了!」
魏忠賢正在午睡,被吵醒後一臉不悅:「什麼事大驚小怪?」
「御史有人要彈劾周應秋!」崔呈秀壓低聲音,「摺子已經寫好了,說是貪銀三十萬兩,賣官十七例,證據確鑿。」
魏忠賢猛地坐起來:「什麼,是誰指使的?」
「目前還查不出來。但背後的人……恐怕是皇上。」崔呈秀擦了擦汗,「周應秋是咱們的人,要是被拿下了,底下人該慌了。」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冷笑一聲:「皇上這是要試探咱家。」
「公公,那咱們……」
「保,必須保。」魏忠賢斬釘截鐵,「周應秋雖然蠢,但他是吏部尚書。要是連他都保不住,咱家以後還怎麼帶人?」
「可是,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魏忠賢冷笑,「什麼證據?誰看見了?告訴周應秋,讓他把嘴閉緊,該燒的燒,該藏的藏。你派人去敲打敲打那幾個御史,看誰敢遞摺子。」
崔呈秀連連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魏忠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喃喃道:「皇上啊皇上,你想斷咱家的手,咱家就讓你看看,這隻手你能不能斷得動。」
(都察院,當夜)
御史劉宗周正在值房挑燈夜讀,忽然聽見敲門聲。
「進來。」
門開處,走進來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也是魏忠賢的人。
「劉大人,還沒歇著呢?」曹思誠笑眯眯地坐下。
劉宗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曹大人有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劉大人最近在查吏部的舊帳。」曹思誠的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明顯的試探。
劉宗周放下書,直視曹思誠:「曹大人有話直說。」
曹思誠也不繞彎子了:「周應秋的事,劉大人最好別碰。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劉宗周冷笑,「哪個上面?是朝廷,還是魏公公?」
曹思誠臉色一變:「劉大人,慎言。」
「慎言?」劉宗周站起身,「我身為御史,監察百官,檢舉不法是我的本分。周應秋貪贓枉法,人證物證俱全,我為什麼不彈劾?」
「你……」曹思誠語塞。
「曹大人,請回吧。」劉宗周背過身去,「這封彈劾的摺子,我遞定了。」
曹思誠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劉宗周轉過身,望著緊閉的門,長長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封摺子遞上去,等待他的可能不是嘉獎,而是罷官、下獄,甚至更糟。
但他還是坐回案前,提筆寫下:
「臣都察院御史劉宗周,彈劾吏部尚書周應秋貪贓枉法、賣官鬻爵一十七例,請陛下聖裁。」
(乾清宮,次日清晨)
王承恩將一疊奏章送到朱由檢案頭,其中就有劉宗周的彈劾摺子。
朱由檢拿起摺子,看了一遍,提起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字:
「查。」
然後他對王承恩說:「把這個摺子,轉給內閣。讓他們議一議。」
王承恩一愣:「陛下,轉給內閣,豈不是……魏忠賢就知道了?」
朱由檢冷笑:「朕就是要讓他知道。」
(內閣)
當天下午,彈劾周應秋的摺子就送到了內閣首輔黃立極的案頭。
黃立極看著那個「查」字,手微微發抖。他是閹黨,但也是內閣首輔。皇上批了「查」,他不能不查;可要真查,就是動魏忠賢的人。
他想了很久,最後把摺子壓在了最底下。
「明日再議。」他對下屬說。
內閣次輔施鳳來猶豫道:「首輔大人,這……」
「能拖一天是一天。」黃立極嘆了口氣,「否則頭一個倒霉的就是我們幾個。」
「是。「黃立極已經決斷,施鳳來也只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