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林？進來吧。」
特魯感覺到了門外弟弟的氣息，沉穩地開口。
自己這個弟弟雖然心思稍微細膩了些，不像其他矮人那般直來直去和無所顧忌，但面對自己時還是很坦然的，如今這般猶豫，極有可能遇上了麻煩。
波林抬起敲門的手停住了，直接推門而入。
「發生什麼了？」
「我接到了一個大單……就是……」
「喔？哈哈哈，不愧是你，快說說，有多大？」
特魯停下了手上的筆，舒展了緊皺的眉頭，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波林身邊，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
矮人工匠並不擅長耕作和放牧，而維繫生活的各項必需品都是靠打造各種工藝品、武器和盔甲等交換而來。
王國境內有三個大矮人聚居地，灰嶺矮人的市場競爭力並不強，而西境的位置讓他們時常需要承接一些建築工程來維持生活。
如今是遭災的年份，工程也少得可憐，特魯聽到波林為灰嶺拉回了一個大工程，自然是心情大好。
「在荊原領，那個人類的子爵說要在自己的領地上建一座花園，據他說還是什麼空中花園……」
特魯似是想到了什麼，轉身走向桌子，翻了又翻，找到了幾張泛黃的紙片。
「荊原領……這個地方也是遭了災的，那個子爵……要在這個時候建一座花園，還是大到號稱空中這個名號的花園……」
特魯的眼神中閃過謹慎的懷疑，語氣嚴肅。
「你確定嗎？他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特魯心中盤算著，波林肯定不至於輕易被一個人類領主誆騙了，但如今這個年景……這個工程工價肯定低得令人髮指，但又剛好卡著矮人的底線，這些人類最擅長這些。
「他說工匠按標準工價算，還包吃住和傷病救治，物料運費也算工程支出由他出……勘探費他也出，而且全部按整個工期結算。」
特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這樣來看，這個工程主導者幾乎可以說把人傻錢多還有工匠旱澇保收幾個字貼在腦門上了，只是這條件有點太好了，好到就算是聚居地里只會喝酒的矮人都知道不對勁，但這個人類領主是怎麼騙過自己這個精明的弟弟的呢？
波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補充了一句。
「他還說，包我們的酒水供應。」
特魯霍地站起，拿起桌上的酒壺灌了一口，然後抹了一把鬍子。
「你拿這玩意去試探他？」
「是……」
「你指望他變臉，然後把你趕出去，這樣你就能回來交差了，雖然有點難堪，但總好過踩這個傻子都看得出來的陷阱……結果他沒變臉，還應下了。」
特魯聲音低了下來。
「這沒道理，一個遭災的領地，甚至於說領民都快養不起了，忽然拿出一大筆錢來，說要搞工程，工匠的什麼要求都應下來了……灰水沼澤的地精都不會上當。」
波林沒有反駁地點了點頭，但猶豫半分後他再補充了一句。
「不過他還給了工匠和工具的車旅費……來回的。」
「假到他甚至不怕我們覺得假，就怕我們不來。」
特魯眉頭越皺越緊，又提起酒壺灌了一口。
「兩個可能……」
他舉起手指比了比。
「第一個就是，你撞上的是個瘋子，瘋子開出什麼條件來都不稀奇。
第二……就是他壓根沒打算付尾款。
定金是定金，尾款是尾款，工程做到一半他兩手一攤說沒錢了，你還能把建到一半的花園拆了扛回來？等王都的巡迴法庭？金盞花都謝了。」
波林繼續點頭，他和兄長一樣，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
「還有圖紙呢，他給了你多少車旅費？我帶幾個人過去會會。」
特魯再灌了一口酒，然後從桌底下提起他的巨錘，烈酒散入他的身體內，流轉為奇妙的能量衝進了他的肌肉，特魯本就敦實的身軀又壯了一圈。
「他有圖紙，雖然很粗糙，但能看得出來，是一個有理智的人認真畫出來的，而且……創意十足。」
波林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遞了過去。
特魯掂了掂，然後將手中的巨錘放下，再掂了掂皮袋，微微睜大了眼，將皮袋上的繩結解開，然後往桌子上一倒。
貨真價實的金幣發出丁零噹啷的清脆響聲，上面沒有裹上奇怪的其他金屬色澤，也看不出來摻假的痕跡，明亮的成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零零散散地鋪滿了小半張桌面。
特魯輕輕撥了撥，拿起一枚金幣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這裡每一枚都是真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些誤會了那位人類領主的誠意。
這點金幣雖然比不上工程款，但確實足夠整個灰嶺矮人來回的車旅費和工具的搬運費。
一個瘋子在拿出這麼多錢之前肯定會主動或被動消失，而一個騙子也不會給出這麼多路費。
沒有一個正常的解釋。
「灰嶺現在的單子很少，這個冬季會很困難。」
火爐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裂開，特魯慢慢地說著，像是給自己解釋。
「科納爾大師的鍛造坊還開著，但他的學徒出去開的鍛造坊全關門了，據說出去合夥找活干，只是沒有消息回來，聽說一個去了北境，給人修城牆……還有幾個，去冒險者公會報了名。」
波林抬起頭，欲言又止。
就為了不給部族拖累，每個人都在努力地自食其力，哪怕是去當沒什麼人看得起的冒險者。
「就算這是個陷阱……我們也得去，然後把裡面的餌取出來，吃下去，再把鋼夾子給砸爛，但我覺得，或許還有第三種可能……他既不是瘋子，也不是騙子，更對我們矮人了如指掌。」
特魯慢慢地將桌子上的金幣收了回去，然後把皮袋系好，推回到波林面前。
「去把領地內還能幹活的矮人都叫起來，把鐵砧錘子和工具都準備上，我們去給這個人類子爵建花園……把武器盔甲也準備上吧，有備無患。」
矮人們拿起錘子時是世界上最好的工匠，但披上盔甲，拿上武器之後，也可以是一流的戰士。
特魯相信灰嶺矮人的實力，一個子爵領，他們只要想走，就沒有人能攔得住。
……
今天的林恩難得起了個大早，吃了一頓精鹽調製的食物，雖然口感和品質差了許多，但好在沒有什麼怪味道，勉強能讓他下咽。
而坐馬車到了暮嶺邊上，林恩正準備假意視察一下然後四處溜達時，看到了一塊大石板立在工地上，上面有一行字，寫著：
「真正偉大的建築，靠的是每一個彎下腰的人。」
「？」
林恩滿臉問號，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此乃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