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林·鐵砧和他的同伴看上去都是非常矮人的矮人，有著和身高差不多的體重和濃密的大鬍子，一膀子虬結的肌肉配上鍛造的盔甲，看上去敦實可靠。
林恩眉頭一皺，這些矮人看上去有點太過可靠了，自己真的能放心地把工程交給對方嗎？要是對方手藝好效率高地把花園建完了，自己的虧損計劃怎麼辦？
「子爵大人，聽您的管家說，您有一項大工程需要我們灰嶺的工匠？」
波林通用語的發音並不標準，一開口有些瓮聲瓮氣，而他深棕的瞳孔里有著不同於憨厚外表的算計。
「沒錯。」
林恩點頭，在腦海中翻找著灰嶺矮人的記憶。
他們擅長打鐵、磨石和喝酒，在數百年前與人類簽下《鐵爐條約》，以自治領的形式加入王國，自己在法理上無權對他們提出任何要求，要是起了衝突還要由王國法庭裁決，換句話說，這群矮人不是他的下屬和領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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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灰嶺矮人可從來都不干偷工減料的活，您要是想省物料和工程，我建議您找人類工程師，還有，我們開工可是要交定金的。」
這話說完，波林身後的矮人們互相看了看，荊原子爵的名聲在西境確實不算好，更何況他們一路上也是看到了荊原領民們吃糠吞草的生活，波林相當懷疑這位子爵的治理能力還有財力，而且退一萬步，這位人類子爵如果真有資金……
那他為何不改善一下治下這糟糕得讓地精都活不下的民居環境？但凡有兄長特魯·鐵砧一半的治理才能，都不至於干成這樣。
基於此，波林合理推測，這位領主在異想天開，儘管此時矮人們也受災嚴重，但這種顯而易見會費力不討好的虧損買賣還是不做為好。
可他還是來了，畢竟兄長給他的任務就是出來為矮人們拉訂單的，哪怕不信，波林也得來看一眼，走完流程後拒絕，回去交差。
「定金沒問題。」
林恩把自己畫的草圖往桌子上一豎。
波林往前邁了兩步，然後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清圖紙上的部分細節。
「這是什麼玩意？」
「你們要建的奇蹟。」
林恩很滿意他的反應。
「台階式結構，從底下往上退台，然後每一層的邊緣都種上花草樹木，頂層要建蓄水池，用水道引流灌溉。」
「您知道這要花費多少石料麼？還有其中需要征派的民工還有……」
波林語氣古怪。
「當然，我當然知道。」
「那您知道這需要挖多深的地基麼，還有那些工藝……」
「當然……」
林恩打斷他，將圖紙放下後往前輕輕一推，表情誠懇。
「所以我才需要找到最好的工匠，灰嶺矮人的手藝在整個西境那可是家喻戶曉，要是你們也做不了的話，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波林擺手無視了林恩的激將法，他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件事似乎有哪裡不對，這張圖紙是認真畫的，這位人類子爵好像真想在這個時候建一座花園，如此不合常理的事……肯定另有圖謀。
但無論如何，自己不能給兄長添麻煩，要是直截了當拒絕，說不準會傳出一堆詆毀灰嶺矮人的謠言，說什麼矮人挑三揀四什麼的，波林打算用高價勸退這個不知好歹的人類領主，讓他知難而退。
「這不是工藝的問題，只是價格可能有些超乎您的預料，地形還有土質、水源這些勘探費少不得，而且您圖紙上的結構也需要微調，按我們矮人的標準，這工程整體耗費資金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說完後看著林恩，等待著一張猶豫糾結的臉，以及一聲「那還是算了吧」的嘆息。
「沒問題，物料運費算作工程開支，你們工匠按標準工價來，包吃住和傷病救治，勘探費也不會少你們的。」
林恩頻頻點頭，同時心裡感慨了一句，自己怎麼就忘了還能在這些地方花錢？專業的事果然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干啊，自己光想著石料和人工，差點把前期的費用漏了。
好險。
「這……」
波林一時語塞，不對勁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這個人類領主開出的條件如此優渥，同樣受災的矮人沒有理由拒絕這個工程，但他在最後一刻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這件事肯定有古怪。
這位人類子爵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聽上去還挺滿意，這種什麼都答應，看上去一點也不在乎錢的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真不在乎錢，二是壓根不打算給錢！
但荊原領看著沒錢，又沒有賴帳的資本。
他在圖什麼？
波林咬了咬牙。
「……對於我們矮人來說，酒水可不是消遣，是必需品，您還得保證我們的工匠的酒水供應！」
這件事在王國屬於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如此堂而皇之地說出來，波林還是有些羞赧，但為了勸退這個鍥而不捨的人類領主，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幾位隨行的矮人也都望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表達同一個意思。
你瘋了嗎？
拿這種條件和人類貴族談？
波林沒理他們，一個正常的人類領主，哪怕再慷慨，也不能在明面上接受這種條件才對，拒絕就好了，拒絕了，他就能回去交差了，不是自己不接，是人類不接受矮人的習俗，他等著林恩變臉。
「沒有問題！」
林恩霍然起身，繞到了桌前，向波林伸出了手掌，一氣呵成，快得像怕對方反悔。
「啊？」
什麼叫沒有問題？
這問題大了去了吧？
波林怔住，他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拒絕這個工程的理由了，林恩把自己提的條件都應下了，難道要回去和自己的兄長說，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圈，什麼單子也沒接到，但拒絕了一個包吃住給工錢還讓喝酒的人類領主？
那兄長會用他那如山般重的錘子狠狠地敲他的腦袋。
而且這種近乎討好一般的條件，自己要是拒絕了，鬼知道對方會不會認為這是一種對他的羞辱？按照人類貴族那種把榮譽看得比天還重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波林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隨從，他們眼中爆射出的精光和壓不住的嘴角都表達了一個意思：要是自己不答應下來，他們就會捂住自己的嘴替自己答應下來。
「我……要是工程不行的話，我們矮人不能白跑一趟，這來回的旅費……」
波林的聲調下降得厲害，理智讓他做了最後一絲掙扎，手卻先一步且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好的。」
林恩握住了他的手，鄭重地晃了兩下。
「西拉斯，為我們的矮人朋友準備一點車旅費，工程款的定金……」
他突然頓住，鬆手後重新坐了下來，補充了一句。
「……工程的定金需要你們工匠團隊和工具全部到位之後才能交付。這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