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炸藥房的火花沖天而起,老瞎子的萊州之行也即將劃上句號。
但老瞎子心頭的噩夢依舊縈繞。
人生就是在適應慢,從年少快馬到遲暮漫步的過程。
老瞎子的夥伴又少了一個,可以說是夥伴,也可以說是對手。
他們都是幸運的,亂世之中,無人是心甘情願的。
就像,馬禿子為何會打家劫舍,鄭小鬼為何會入室扒竊,赤頭魈又為何會心甘情願成為李承昭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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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想死,但他們都活在自己的牢籠里,他們無法解脫。
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解脫方式。
萊州刺史江宇明派人來接他們了,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如今南北朝微妙的平衡下,李承昭被貶,李宸不得不八百里加急傳書,讓各州刺史安分守己,安心發展。
高興之餘,陳悅卻撫了撫昭晞的後背,輕聲說道。
「小昭晞,快喊爹爹~」
原來,江宇明與陳悅在去接昭晞之前,就已經坦白了過往。
江宇明曾經娶過一個長安媳婦,但江宇明的父親江逸風不喜歡她,百般刁難她。
江宇明的媳婦為他誕下一盲女後,江家震怒,江逸風於是徹底將他們驅逐。
而後,江宇明日日以淚洗面,終不再娶。
昭晞身上的胎記便是證明,江宇明初次見面時不敢相認,就是怕李承昭以此為威脅,傷害昭晞。
父女相見,昭晞卻無法看見父親的模樣,萬般無奈,只有沉默,不知如何是好。
江宇明見昭晞久久不語,便主動打破尷尬。
「哎……不用強求,我沒有資格當她的父親……只是……以往都喊她江蕭月……今日你們喚她昭晞……
蕭月不吉利,不如昭晞……
北方戰亂,還望各位繼續南下,照顧好……昭晞……
我自當為爾等助力,派人護送你們到江南。」
景和二十五年,南北局勢遂見穩定,打蛇打七寸的方案讓李承曜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失了民心,他在這次二帝之亂中就相當於舉手投降。
李承昭為除孤山營不擇手段,終究還是被反噬,他不再是三藩節度使,變回了原來的長安紈絝公子。
長安之中,酒肆之內,李承曜面色鐵青,而身後的李承昭一臉不屑。
天氣依舊沉悶,炎熱。
「承昭啊承昭,你看你幹的好事,如今各州刺史都知道我們是卸磨殺驢的人。
這下誰還敢對我們忠心耿耿?」
李承昭怒吼道。
「憑什麼說是我的錯?我沒有錯!
李承昭那一身閒散錦衣,把他的紈絝襯托得淋漓盡致。
「孤山營尾大不掉,你不狠心處理,留一堆人在世!
我幫你一個個處理了,你不誇我。
如今,你要奪萊州港,我幫你奪,你偏要我不起兵戈!
如今事情敗露了,你倒賴上我了?
要是當時,我帶五千人馬,把那狗刺史殺了,還有那麼多事嗎?」
李承曜聽後,整個人都陷入麻木,他的氣憤已經被推到頂點。
朝廷權臣互相傾軋,自己的胞弟又如此反骨,作為兄長又是宰相的他,心裡苦楚,無從宣洩。
「你真以為你派人把那裡滅了,就真能天衣無縫無人知曉?
若真如此,天下州郡人人自危!屆時用不著百官彈劾!
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李宸到時候滅我們李家滿門都不是不可能!
你到底有沒有在為李家著想?」
李承昭聽完不服氣,怒懟。
「你不是說李宸比李攸聰明嗎?
李宸自己怎麼不去穩定膠東局勢?
他為何不去開闢萊州港口?
非要我倆兄弟去?
我倆辦不成就是我倆無能?
他憑什麼?」
李承曜強壓怒火,手指卻不自覺握得更緊。
「胞弟,莫要再魯莽,我們如履薄冰,要是真想成大事,就得學會隱忍。
如果到時候,我的計劃成了,哥哥就把位置讓給你,讓你做這大虞宰相。」
「真的?」
李承昭見此承諾,也不再鬧騰,變得安安靜靜。
「當然~怎麼會有假?」
李承曜的嘴角卻不自覺上揚了一絲。
李承曜曾經也是孤山營的一員,但他野心更大。
他也將成為老瞎子餘生都揮不去的陰霾。
老瞎子提起過,想砍的李家小子便是他。
乘坐江宇明安排的大船,路途十分平穩,很快便從萊州趕到江南。
江南風景優美,屬於南朝治理。
南朝的律法嚴明,管理得當,百姓尚且安居樂業,與戰亂動盪的北方完全不一樣。
老瞎子在這裡也過得安穩,陳悅用女掌柜留給她的一些金銀首飾,典當了不少銀兩,在江南置了一處小院落。
這種安寧不知道能維持多久,老瞎子卻也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哪都能躺著睡著。
小昭晞一天天長大,馬步也愈發沉穩,動作有模有樣。
「老瞎子~這麼多年,你就不想跟我說些什麼嗎?」
陳悅一臉嬌羞,想暗示對方一些東西。
「哦……謝謝……」
老瞎子依舊淡漠如冰,北逃幽州,南下江南,從景和十八年到如今景和二十五年,不是在逃亡就是在逃亡路上。
但又逃開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逃開。
社稷依舊危如累卵,這平和繁華的表象之下,暗藏毀滅的危機。
南朝也不是完全平和,李攸一直在反抗權臣的控制,暗中積蓄親信力量。
「孤山營的仇,該清算了……
李承曜啊李承曜,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老瞎子的自言自語卻被陳悅聽了去。
「若不是他上書,說我叛國,又用以身相許為條件逼迫我妥協……
男人啊,自以為掌控一切,卻不知道女人也不好惹。」
老瞎子又一句打趣。
「你是真不知輕重,跟了那李承曜,說不定你就是相國夫人了~
比在風月之地強一百倍吧?」
陳悅又想發作,卻懶得起身。
「哎……隨你說去唄~
我身體是髒,但我……
但我不甘心……
我反正不想做李承曜那傢伙的妻子!
哼!」
老瞎子不再反駁,他明白陳悅,也是因為他明白,他才更加頭疼。
這世上的選擇,並沒有絕對對錯。
有可能兩邊都是坑,也有可能兩邊都走不通。
世道無常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