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內侍衛是好看的嗎?你是真厲害啊,我佩服死你了,什麼人你都敢往宮內領。中樞若追究,你闔族都不夠斬的。是不是給你的權力太大了讓你忘了自己姓什麼了?你知道隴裘的底細嗎?今上安危繫於社稷,不是兒戲,不是什麼人隨隨便便都可以見的。還有那個隴裘,他是豬腦子嗎?他是正兒八經上位的嗎?宮門之外的肺石是擺設?大秦律是擺設?為國為民是好事,但上訴自有正道,不用你和他來充人熊。為官也好,為商也罷,越級告狀自有規程,中樞不是菜市場,誰都能踏足,今天你來堵門,明日他來申訴,就不用干別的了。上方處事,自有考量,要是都這麼隨意,天下就亂套了。」
蒙恬越想越氣,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數落,「今上所在和丞相府諸公值事房是什麼地方?國家絕密盡出其中,容不得半點馬虎。哎,你是不是不知道『王』和『中樞』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你要真拎不清,這個官趁早別做了!」
他怒意上頭,越罵越想罵,「你知不知道,單凡今日出半點差池,後果可不是一個郡縣、一個你能承受得了的。若非今上和相邦心情不錯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你們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半年你也不用上值了,在家好好反省反省吧。」
秦王這兩天心情其實一直很鬱悶,要不是白日公子扶蘇在他面前表現了一會,他心情還不錯,那個隴裘,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蒙恬罵完一通心裡舒服不少,惦念著秦王和他先前搬的救兵,便趕到了秦王所在的東閣。
先蒙恬一步趕到的,正是他搬的救兵尚昱辰。昱辰在東閣看見秦王,明知故問道:「喲,陛下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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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呷了口水,陰陽怪氣道:「我都不明白,那幾個老頭是有多看的起我。那人氏呂,咱們文信侯、相邦嫡親的侄子,他們在相邦面前隱晦言及都有一不敢有二,彈劾的奏疏都不敢下筆,到我跟前倒是來了底氣,沒完沒了。我難道看著很好說話嗎?」
昱辰早在蒙恬來搬她這個「救兵」之時便了解了大致情況。秦王心情極其鬱悶的起點,還要把時間撥回兩天前。
一而再,再而三在他跟前奏事的幾個老頭口若懸河,言辭激越時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秦王臉上了,秦王一氣之下著他們趕赴黔中案問呂光,結果幾人瞬間收斂氣勢開始跟秦王打哈哈。怒意上頭也很不顧及身份、很會罵人秦王不聽他們東拉西扯,直接罵了他們個狗血淋頭,罵完之後,一人降了一級,罰了一年的俸。
結果文信侯日鋪時候來聽秦王上課,中途言及為君當有寬仁之心。引及此事,秦王只好免了幾人的處罰。
但是晚上授課的老先生一走,秦王越想越窩火,一直到今日白日才在扶蘇那裡心情暢快了些。但又遇上一個小小的隴裘也在他跟前放肆,加之下午又有幾個不長眼的到他跟前提呂光的事,念及前面還沒翻篇的事,秦王實在惱火,氣的連慣常晚課後的晚膳都沒用。
昱辰知道秦王不是氣那幾個人,他是惱他都這般年紀了文信侯還屢屢干涉他的決定,這是指桑罵槐譴責相邦呢。
她溫聲問道:「政兄,我問你個問題好不好?」
「你說。」尚昱辰畢竟還在秦王心中有一席之地,他的火也不是她引起來的,所以對她,他還是挺好說話的。
尚昱辰也不客氣,開始滔滔不絕:「假如你是我們醫者中的一員,家境還算可以,現有一南一北兩名病人同時邀你來診。」
「南邊這個脾氣溫和,病的也不算太重,就是家境一般,看診得不了幾個錢。」
「北邊這個則不然,脾氣特別臭,非常難伺候,傳說府內養的醫者在他手下是動輒得咎,但是前日家裡重金請的一位先生就因為話說重了還挨了一通罵是真真實實的事,不過人現在病的確實有點重,家裡有權有勢,過府看診能獲得一筆豐厚的報酬。」
「現在問題交給你,這倆病人你還都能努努力,不考慮其他條件,必須且只能選一人去醫,你怎麼選?」
「如果鬱郁不得志,窮困潦倒,自然選擇北邊那個,打罵算得了什麼。不過既然家境還算可以,又為何要去受哪個難為,當然選南邊那個。」秦王剛要問這個問題跟他有什麼關係,但話未出口自己已反過悶來了,如果這醫者是個大才子,這一南一北兩個病人是一國之君,這個問題可就跟他有大大的關係了。
昱辰見他表情有細微變化便知此事可以翻篇了,於是含笑問道:「相邦和老先生說錯了?」
秦王有些扭捏的說道:「沒有。」
昱辰繼續道:「一前一後兩個命令是你親自下的不是?」
秦王端起玉杯,佯似呷了一口水,「是。」
她追問道:「相邦受先王臨終託孤扶持你,該勸你不該?」
秦王假裝咳了兩聲:「該。」
「能傳膳了不能?」
「能。」
殿外有膽子偷聽的蒙恬笑著搖了搖頭,夫人「拿捏」陛下還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黔中。呂光看著外郡糧食源源不斷往裡運,右手掐指一算,明日差不多可以收網了。檗引著田公嫡長子向書房走,邊走邊說,「田公子,我家大人還是第一次請人直至書房呢。」
田公子擦擦腦袋上的汗,陪笑道:「在下三生有幸。」
呂光知道田公身體不便,久不理事,田家一應事務都是這個嫡長子打理。書房一見,他開口,「田兄,在下等候多時了。」
田公長子行大禮,戰戰兢兢道:「在下願將半數家財拿出做賑災之用,並將連日來所囤積的糧食如數奉上,只求大人給我田氏留條活路。」
……
「檗,請郡守來。」呂光看著田公子離去的落寞背影,交代道:「說賑災特使邀他一敘。」
本以為呂光玩夠了,打算干正事了,卻不想進門便見呂光在案上擺了幾杯酒,閉目坐在上首,聽他來了,一不睜眼二不說話,自顧自我行我素。
郗康行禮之後便轉身要走,門口扈從出手阻攔之時,呂光幽幽開口:「在下今日請郗公來,是為黔中災情。」
郗康聞言,果然止步。
呂光端坐主位,手指案上的幾杯酒,「郗公,請吧。」
郗康心裡憋著火,但呂光既然都那麼說了,他只得照辦。
只是喝到最後一杯之時,他驚詫道:「這是,水。」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水深火熱,為虎作倀,糧價飛漲,勞有所得,授人以漁,開源節流……」念及連日來黔中種種,郗康心下大驚,神神叨叨說了一連串看似毫無干係的話之後,看向呂光的眼裡滿是欣賞,他躬身一揖,「公子好本事啊。」
「晚輩是豎子不足與謀啊。」呂光趕忙扶起,眼見郗公老臉一紅,也不再打趣,交給他兩道帛書,正色道,「該收網了。」
第二日,郡守府張榜,開倉之後竟見糧食溢滿。這一下,高價糧無人購買,各地趕來的糧商捶胸頓足難自持,腸子都悔青了。
官府出面,「諸位,這些糧,要麼平價賣了,還保個本,要麼,原路拉回去。」
他們話說的客氣,但糧商都知道他們來好來,走,絕對沒有那麼好走。不說路途遙遠,人吃馬嚼,一應靡費算下來成本有多少,就是路上被「匪」劫了,被「災民」搶了都是十分有可能的事。能怎麼辦,唉,只得賣了。
其實上自呂光和郡守,下自看管糧倉的小吏都知道,糧倉里壓根就沒有那麼多糧食,一切都是粉飾的假象。
一日之內,先是糧倉大開,糧商渠糧,再是黔中賭坊收盤,盈虧俱爆。一日之內,許多人敲髓灑膏。就在此時,官驛中門大開,抬出一塊石碑,上書各大豪富為此次賑災所捐款數。豪富一看,與他們送於呂光的數額一模一樣,一旁的黔首見之,連連跟富豪們道謝。豪富縱使心在滴血,也只能佯裝凜然——「應該的,應該的」,若是放在現在,估計他們高低得來一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梅氏宅中,梅商之弟略有不忿,舊事重提,「父親,大兄那日屬實不該多說一些。」
「你懂個屁。」梅父呵斥道,「小肚雞腸,你知不知道樹大招風四個字怎麼寫?為商者,腦子要時時清明。做生意,誰做得過過他季父呂不韋?自呂光來此,你不覺得我們這些人走的太順了嗎?你還有理了。你不要覺得老夫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把買賣招與他人來做,虧了?蠢!這是跟官府做生意,一家獨大,你老子有多大的背景去兜底?你也不要以為老夫不知道,賭坊下注最大的一頭就是你,老夫給你本金,不是要你去下注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可以,那要看看是什麼籃子。有的籃子,雞蛋放的進去可拿不出來。你若有你大兄一半的心術,為父何至於現在還得為你操心。半數身家沒讓你長個教訓,老夫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自以為是的孽障!」
是日晚,「不知為何」,整個黔中的醫者都被人請走了。
黔中災情畫上句號,呂光這一系列舉措挽救了萬千災民,黔中黎庶無不交口稱讚,離開的那一日,黔中黔首夾道歡送。
呂光風光的回到咸陽之後,自然免不了加官進爵,但是相邦卻對他這個差事辦的不是很滿意,一因他這幾步棋走的險,二來,他太知道這些商人是什麼心理了,今天坑了他們,他們沒辦法,只得打碎牙齒活血吞,可是世道澆漓,明天再發災情,這些商人能不尋機找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