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呂光深得文信侯賞識,呂光這一趟又是文信侯親自指派的,他腦子又沒壞,怎麼會當著文信侯的面把自己想乾死呂光的想法說出來呢。
「巴蜀至黔中,地勢凹凸,並不好走。」
「且巴蜀之糧供給整條西線,如今秦羌鏖戰正酣,巴蜀不可輕動。」
「再者,遠水難解近渴,黔中地大,無論派給多少食糧,不過杯水車薪,就算能解一時之渴,終不過權宜。」
「若非如此,郎中丞也不會親赴黔中。」
「將欲取之,必固予之,以余財惠貧……郎中丞這一趟,以工代賑,雖玩的不亦樂乎,但不得不說,妙!」
說罷,念及秦王雖然沒有處置令齊,但是沒接自己手裡的筆,心氣肯定非常不順,便想著趕緊去搬救兵——尚昱辰給秦王泄泄火,便沒有久留。
「這小子有點意思。」
目送蒙恬離開的身影,文信侯撫撫鬍鬚,活動活動脖頸,謂長史道,「走,陪老夫出去轉轉。」
長史扶起相邦,陪著出了西閣房。
丞相府值事房外,王綰見令齊帶著前主吏站在門口,嗔道:「這是什麼地方?令齊,你什麼意思?」
令齊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所在,何況剛才在秦王那裡,他差點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令齊示意前主吏在外面等著,借了王綰一步,賠笑說道:「王大人,他不入內里。」
「無令至此已是大罪,你還想讓他進去,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王綰氣笑了,「他伯公還在咸陽,你在這充的什麼六個腳趾頭……」
前主吏的祖上曾是前相邦徐詵的麾下,在咸陽有一定影響力。
前主吏無權進門,令齊還是有權的。令齊連連認錯,一邊說,一邊踱步進入。
這段日子公務實在繁忙的相邦呂不韋親自去請來坐鎮丞相府的兩尊大佛——上卿顛和前丞相徐詵,此刻正隔著几案,徜徉的當混子、說閒話。聞聽令齊說明情況,沉吟間,上卿顛評道:「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
他明面上是說陰陽,其實是在說呂光是在呂不韋這個太陽的庇護下行事的。他在暗示前主吏——這事你管不了,趕緊走。
而前主吏,貌似沒有領會到上卿的好意。
徐詵見之,考慮到現在屋內又只有他們倆能做主的,為了維護他們體恤下官的良好形象,他雖沒有讓前主吏進門,卻叫著前主吏的名字,問道:「隴裘,你且詳說郎中丞作為。」
單憑徐詵沒叫他進門這一條,前主吏如果長點心眼,其實就知道自己該走了,但很顯然,這是個愣頭青,竟然真的開始說起了郎中丞的「壞話」。
「回徐公,回上卿,郎中丞自入黔中,不事賑災,整日與豪富稱兄道弟,大舉土木,大興占卜,張榜糧價……」
而且好巧不巧的是,他這話被恰好趕來的呂不韋聽了個十成十。
呂不韋現於人前的時候,瞬息之間,鴉雀無聲。
前主吏嚇的一激靈,忙行大禮,連連請罪,心裡還思忖著:「丞相府值事房歷來非令不得擅入,自己為官十載,以直聞於同僚,才從主吏的位置上升一升,這叫什麼事啊。」
「兩位老大人請坐。」
文信侯對著上卿顛和徐詵客氣了一下,回頭對前主吏說道:「隴裘,起來,進來吧。」
前主吏謝恩之後,躬身入內,涔涔冷汗不停往下滴。完了完了,怎麼辦,先開口解釋還是等著直接定罪……
內心煎熬之際,忽聞文信侯出聲。
「此地既非虎穴又非狼窩。」文信侯坐下,看著他漲紅的臉色和打濕的領口,話裡有話的開口,「當然了,就算我們三個老傢伙是豺狼虎豹,也已沒有年輕時一心狩獵的衝勁了,不要緊張。」
文信侯如此說,算是恕了他的罪。一句話,也讓令齊暗鬆了口氣。前主吏哆哆嗦嗦謝恩之後,侍立一旁不敢輕動。
上卿顛和徐詵比別人聽出來了更多的一層話外音——呂不韋分明是藉此暗暗職責他們兩個「老傢伙」居其位而不謀其政。
呂不韋笑著,看眼前這兩個老傢伙裝糊塗,先下手為強,手指隴裘問徐詵:「此人,不知徐公仍記否?」
「相邦說笑了,老夫認識的不是這個人,而是這個官。」徐詵打太極頗有心得。
上卿顛笑著搖了搖頭。他這兩年雖不怎麼插手廟堂事,但並不代表他的情報線也石沉大海,朝廷官員的人事調動,只要丞相府有留檔,就沒有他這個上卿不知道的。隴裘伯祖曾是徐詵麾下,據說,這個隴裘踵武賡續,能力不錯,但今天這事乾的,委實不怎麼地。
前主吏在三位官場老油條面前自然什麼事都辦不成,白跑一趟。
不對,也不能說白跑一趟,這不,他才剛剛離開三人面前,知道侄孫來鹹的隴易便把人叫了去,「你祖父歿於郡守任上,責令你只需守孝半年,應其所請,你也恰好趕上晉升,初廿年華官至現在這個位置,勉強算是做到了光耀門楣。」說至此,他語氣急轉,冷冰冰道,「但是,凡事皆有度,你諳熟秦法於心,單就你今日所為,上面要了你腦袋都不過分。」
「侄孫知錯,不該煩擾諸公,更不該驚動大王。」隴裘面如土色跪下請罪,聲音細如蚊蠅,「不瞞您老說,侄孫此次趕赴京畿,沒想活著回去,只求以一死開黔中黎庶一條活路。」
隴易突然笑了,「你小子膽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呀。雖說這次今上和相邦恕你死罪,但老夫不能不罰,給你三十大板,一聲不吭,你繼續回去當你的官,敢吭一聲,你我之間的情分,半點也沒了。」
隴裘連連叩首謝恩,這三十板子打下去,他只要才能配位,前路不會受阻,但今日若不領處罰回去,自己終此一生,難以再有寸進。
被伯祖處置完,隴裘知道回去免不了遭郡守一頓訓斥,他也樂得接受,回去第一時間先一步去找罵。這種時候,不怕上司罵,就怕上司不說話,默然才最要命。
隴裘在隴易那裡受罰時,令齊也被直屬上司蒙恬好一頓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