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個人模狗樣的王侯公卿，表面上說著要行仁政，不能讓食邑上的人受苦，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他們的愛民撫民全靠一張嘴。這些年，是賦稅少收過？還是勞役少用過？仗少打過？張口仁義道德，閉口道德仁義，個個表面道貌岸然，內里只知爭權奪利、耍謀弄術。」
「但看魯國，吳起殺妻求將，用人家抗齊的時候怎麼不說人家猜忍不孝，用完了又拿來說事，黨爭排外至此，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朝堂有個屁的希望。」
「一幫人吃喝不愁，寒暑不傷，更甚者養的一條狗吃得都比我們好，為得幾塊地打得你死我活。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打了勝仗多得些采邑，打了敗仗亡了國，他們不過是再換個主子就是了，照樣過他們的快活日子，什麼時候管過我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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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勞征役，納賦收稅的時候想起我們了。」
「我們快凍死的時候國家在哪？」
「我們快餓死的時候他們在哪？？」
「我們戰死沙場，屍體上爬滿蛆蟲都沒人收屍的時候國家在哪？？？」
「連年戰亂，天災人禍，抱關擊柝，恓惶奔走，不求能吃飽，起碼也不能餓死吧。這麼多人戰死、餓死，要家有什麼用，早晚都會散，要國有什麼用，早晚都會亡。戰國、戰國，戰的哪裡是國，戰的是這萬萬千千個活生生的平民啊！」他言辭激烈，指著上蒼，罵道，「老天，你瞎眼嗎？看不見蒼生塗炭嗎？年年不是這裡旱就是那裡澇，不是這裡打仗就是那裡打仗，既然不讓人活，何必造人？依我看，也不必一時一仗，乾脆全天下的人打一場大的，大家同歸於盡，早死早托生。」
說完，他在一旁的屍體上拔下一直箭，插入自己的心臟，「父親、母親，離，庬……我來陪你們了，下輩子，別托生人胎了！」
幾人被他這一番動作搞的措手不及，尚未來得及阻止，那人便用盡最後力氣跳入泗水。
泗水吞沒了他的身影，漣漪散盡，水面復歸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幾人沉默著，誰也不知該說什麼，還不待他們緩過來，卻隱約聞見肉湯的香味。
同時，大凡還能動的人，皆蜂擁而上，爭相食之。
蒙恬很納悶，這種情況下他們這麼還有吃的？難道……他強忍著噁心走過去，問道：「老丈，你們？」
枯瘦的老丈顫手指著一旁的小兒破爛衣裳，淚流滿面。
蒙恬看著被舔乾淨的炊具，乾嘔了幾聲，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吐的了。他弓著腰回頭看向兩個同齡人尤其是李信那有些僵硬的身形，說道：「兩位，別忍著了，何必呢？」
公子政和李信只是看著那衣服，面容淒淒。
蒙恬再次豎起他那適才豎到一半的大拇指。
「嘔！嘔！！嘔！！！」李信雖已見過這種場景，但再見還是有些不適應，忍了忍，終於還是沒忍住，以手撐膝，一陣嘔吐。
蒙恬將大拇指默默移到了公子政面前，「兄弟今天誰都不服，就服你。」言訖，又乾嘔起來。
站在兩人中間的公子政並沒有蒙恬想的那般淡定，他微微泛著淚光的雙眸表明他比蒙恬和李信更有波瀾。
同時公子政也清楚，這些人還不夠餓，他在邯鄲見過的景象比這還要慘，屍體哪還能等到輪到屍蟲去分一杯羹，早都被人分食了。對於那些人而言，嘔吐物、屍體都是饕餮盛宴。
一念至此，公子政緩緩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自調整了一下狀態後，撫拍他們的背，一人遞給一袋水，「來，漱漱口。」
良久，蒙恬舒服不少，他手捂腹部，回頭看著眼前景象，似乎想將眼前所見深深映入腦海。學再多的道理，讀再深刻的文字，聽再生動的描述，都不如身臨其境親身體會過來的震撼。蒙恬一步向前，悲肅問公子政道：「想不想做儲君？」
「登極，血仇，以戰止戰，以殺止殺，為這濩落天地，開一個萬世太平！」
李信思忖：蒙恬說這話的底氣是祖輩和父輩給的。武安君白起被昭襄王賜死之後，其祖蒙驁坐上了秦國武將的第一把交椅，在朝中軍中的極有威望。
蒙恬為人，不張嘴的時候翩翩君子，一張嘴卻時有輕浮孟浪，但其實胸中又頗有成算。這一副有時敗絮其外、其實金玉其中的做派也深為蒙驁看重。在蒙驁心中，這個嫡長孫的分量恐怕比兒子蒙武還要重。
自己與蒙恬和公子政雖然相交，但到底屬於小兒嬉鬧、游離政治圈層之外，而如今蒙恬對公子政說出這話，到底是一時頭腦發熱還是要替一向中立的蒙氏表明立場？
念畢，瞅了一眼並沒有搭話意思的公子政，李信揉了揉依舊難受的腹部，玩笑著對蒙恬說道：「沒見過大世面，不能怪你。」
蒙恬稍有錯愕，旋即狀似匪夷所思、難以置信的問道：「不是，這這這……這場面你們兩位都不激動一下嗎？」
說罷，蒙恬摸上公子政和李信的胸口，感受著兩人一如往日的心跳，嗔道：「你們兩個傢伙，心是石頭做的？冷血，沒心沒肺！」
生在王侯將相之家，蒙恬和李信二人敏捷心思、非常人可及，朝堂紛爭，他們視而有睹，所見所聞者眾矣。
先前幾年遊歷，李信看到了民生多艱、滿目瘡痍，看見了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看見了諸王爭霸、逐鹿原野，當然，也看見了潦倒失意，鬱郁不志，還看見了，一些人，已是珠中隨侯，馬之騏驥，卻甘願拋妻棄子背井離鄉，找尋濟民之方、救世之道。
蒙恬雖是問公子政對儲君之位感不感興趣，但是開萬世太平的願景又何嘗沒有在李信的內心深處泛起漣漪。以前，王侯將相他不稀罕，現在，他倒也想去爭一爭。至於站隊，站就站了，他李家勢力雖比不上蒙家，卻也算鐘鳴鼎食、不容小覷。
「天下惡乎定？」時隔多年，李信直視瘡痍，也問出了一個無數先人、前輩都曾問過的命題——這個充斥著戰亂與顛覆的時代，世人的出路，到底在何處？